2018年8月號.第26卷.第4期.總第154期    Bookmark 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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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喪子起——淺說電影與信仰

   

  神創造天地之初,最先造光。遠早於決志信主前許多年,我已知道創世記中的神聖敘述,大概是由於兒時在天主教小學讀至五年級的基礎吧!與基督再遇前的歲月裡,唸完中學,工作,再求學,失業又失學,也迷上人造的光與影。 

  那是電影。有說導演模擬了神的權柄,從無到有,操控角色的命運。但神存在嗎?如今回想,自小已有此大哉問。 

《十誡》:喪子之痛
  波蘭電影大師奇斯洛夫斯基的經典作品《十誡》,把千古誡命置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波蘭社區場景,尋找聖訓對現代人的意義。首集自然是關於「除耶和華以外,沒有別神」。奇氏的處理顯然因時制宜,現代生活所面對的早已不是信哪一個神,而是在神乎奇技的科學進程中,到底還有沒有神? 

  奇氏借助一名男孩的悲劇遭遇,作出自己的回應。男孩的父親是篤信理性的科學家,認為神只是教會編造的謊話,也不相信無法驗證的靈魂;男孩的姑母卻是敬虔的基督徒,在在提醒神的善良與無處不在。男孩本身像純潔的羔羊,走在科學與宗教互相拉扯衝突的立場之間。父親運用電腦精確驗算一片冰湖的表面具足夠硬度,可作為安穩的滑冰場地。然而冰面還是裂開了,男孩溺斃。科學在此失效,或總有測不準的因素。但神也未如姑母常掛口邊的美善,而讓天真的孩子死在冰水中。 

  影片的尾聲饒富深意,父親懷著喪子之痛,來到聖堂中,動手破壞、打翻燭臺,此舉本身已甚耐人尋味。無神論的科學家在喪子後,竟到神的地方搗亂洩憤,是不是印證其內心深處,始終默認萬物萬事背後有神存在呢?也許在神面前,他不再是科學家,只是一位剛剛失去愛兒的父親。惟有愛及因失去愛所激發的仇恨,可以令人與神連結。因而在下一個鏡頭,蠟液濺在聖母像臉上,垂流像淚水,就不是偶然——這個兒子之死引領父親不再迴避神,那個兒子更以自己的死去救贖世人。 

  對於基督徒,當以耶穌基督為信仰的核心。耳熟能詳的金句:「神愛世人,甚至將祂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祂的,不致滅亡,反得永生。」(約三16)道明耶穌作為天地間最寶貴的兒子,降生人世的使命就是像祭壇上的羔羊般犧牲。 

《密陽》:困頓乃庸常?
  這種犧牲的形象也常見於受基督信仰影響的電影中,在韓國電影《密陽》裡,女主角申愛因喪夫而意志消沉,攜子從大城市返回故鄉小鎮密陽住下來,卻遇人不淑,令兒子遭綁架,終以撕票落幕。一如其他飽經失喪的人們,申愛踏足教會,尋求救贖的盼望。飾演申愛的韓國女演員全度妍演出跡近完美,在教會中唱詩的一場戲,盡情哭號著心底的悲愴,那撕心裂肺的聲線絕對值得獲康城影后的殊榮。得到牧師按手在頭上,她彷彿領受了從基督而來的安慰,遂緊抓著牧師的手不放。 

  然而導演李滄東在處理信仰主題上也近似奇斯洛夫斯基,不輕易從確信的取向入手,倒是藉懷疑與困惑去思考信仰。故此當申愛聽從牧師所傳講基督的愛,決定寬恕殺子兇手而前往探監,竟在對方一臉祥和地自道已於獄中信主,並感恩基督寬恕了自己時,完全接受不了。基督在申愛還未作出寬恕的時候,便已寬恕了兇手,令她感到被背叛,此前建立的信心一下子崩潰,甚至心生惱恨。 

  為了報復基督,申愛色誘教會中表現敬虔的藥房老闆,而且比想像中輕易。老闆的敬虔像脆弱的皮層,一撕即破,渾忘自己已婚而在申愛身上亂爬。申愛躺在地上,直盯著鏡頭和作為觀眾的我們,也就是她眼中的天空,她笑起來,以為成功報復了。不過老闆總覺得基督在看著,下體無法勃起,申愛以嘔吐終止了這場鬧劇。 

  《密陽》可說是我觀影經驗中最憂傷作品之一,悲劇頻生猶可忍耐,信念之建立與崩毀卻無異於搖撼生命的根基,只是影片偏偏有一個平靜得諷刺的結局。對申愛有意,一直陪伴她左右的中年大叔,替她修剪頭髮,二人腳邊正投射著一道陽光。和諧若無事的畫面背後,人生的種種困頓仍懸疑未定,不就是我們每每難以抽身的庸常境況嗎? 

苦難背後
  生於世上,多有苦難,聖經早早已為我們揭示了。慕道歸主固然是超越現實的正途,惟往往並非坦途。無論是基督新教盛行的韓國,還是天主教傳統底下的波蘭,在兩位電影導演的眼中,有人上教會像光顧心靈藥房,忽略尋求信仰的真正意義,也有人在現代社會只管向前的步伐中,愈走愈遠離生命和靈性。 

  人子之死,贖回的除了眾人的永生,應該還有思考的心。 

(作者為基督徒詩人,畢業於香港公開大學,著有詩集《長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