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1月號.總681期.第58卷    Bookmark 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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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故事
退化不是愛的障礙

 

  媽媽由開始出現記憶力問題,每天打十多次電話叮囑我們姊妹三人回家吃飯,然後是拿起電話只懂按一到零的數字鍵,再後,就連語言表達能力也出現困難,不多說話。從確診媽媽患上認知障礙症(又稱腦退化症)不知不覺已經十四年了。 

回到兒時
  媽媽在發病初期情緒很不穩定,有時焦慮不安,有時傷心難過;常常在家卻嚷著要回家找「亞姨」(她說的是回汕頭家鄉找外婆)。還有些日落症候群(Sundown Syndrome),傍晚時分會開始焦躁,就算我在家裡,也會不斷尋找我,因她的記憶和思緒停留在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若我還未回家,就不斷打發二姐外出找我,生怕我在街上玩耍未及回家吃飯。於是,我們送她一個BB布偶讓她照顧,穩定她的情緒。 

多方愛顧
  媽媽的身體和精神狀態受病症影響持續走下坡,而且是無法逆轉的,所以照顧媽媽的壓力確實不輕,但主恩夠用。這十多年間,有不同的人以愛心幫助我們看護媽媽。 

  李太是我家的家務助理,她非常疼愛家母。媽媽發病初期時常走失,她就屢次協助我們接媽媽回家。媽媽每有大病小病,她就選用合適的食療或古方,替她調理。因此我們常笑說,李太是媽媽的契媽。 

  後期,媽媽的情況已需要貼身照顧,我們在聘請外傭時實在不懂怎樣挑選,感恩是天父為媽媽預備了一名忠心、可靠的印尼姐姐Anti,至今她已與我們生活了十多年。記得四年前Anti放假回印尼一個月,期間曾致電問候媽媽「乖唔乖」(廣東話,意即「聽不聽話」),也讓媽媽能聽聽她的聲音。隨後,二姐立即問媽媽:「Anti回來照顧你好嗎?」誰知那時已很少說話的她,竟字正腔圓大大聲答道:「好呀!」這使得我們啼笑皆非!安慰的是,Anti的用心照顧,為彼此建立了美好感情;酸溜溜的是,三名女兒輪流放假在家照顧也不及Anti周到,媽媽掛念的是她早日回來! 

  還有一位每週兩三次到我家來,為媽媽針灸、按摩已近十年的針灸師鄭醫師。鄭醫師是天主教徒,每逢新年總會送媽媽福音揮春及利是掛飾,聖誕節又送她禮物。還有其他數算不盡的人協助我們照顧媽媽,這都是天父的恩典。 

  我們三姊妹則充當不同角色:大姐擔任銀行家,只要我們提出要為媽媽添置甚麼東西,她都會站出來付款。二姐擔任司機,專職接送媽媽出入和按時複診。為了讓關節退化的媽媽易於上落車,她車子的車身就愈換愈高也愈大。2005年我們帶媽媽到日本北海道自駕遊,也是她獨力承擔司機一職。我則擔任採購部長,媽媽的日用品、衣物等多是由我代購,所以我擁有多間護理用品店的VIP(尊貴客戶)會籍。 

淘氣寶貝
  媽媽在病症中期最是可愛。那時她的情緒稍微穩定,最愛逗小孩子玩,有時還愛戲弄人。她有很多有趣又押韻的短句,讓我們驚訝她有這樣的老人智慧,例如,她摸摸口袋只找到紙巾,便說:「周身無蚊(金錢),淨得紙巾。」令人捧腹大笑,她自己也在傻笑。 

  有時二姐駕車接媽媽外出,她總愛練練眼力,讀著前面的車牌號碼,還自豪能讀出英文字母。有時在車上愛玩紙巾球,想將紙巾球拋出車外,但被擋風玻璃彈回,不服氣再試,彈回擋去,有如打壁球,也是練練手眼協調。 

  及後媽媽進入病症晚期,語言能力明顯轉差,不能清楚表達自己的想法。但她的理解力並未退化,對別人說話的語氣、聲調、態度仍很敏感。她會專心聆聽,有時放鬆微笑,有時皺起眉頭。這階段,身體語言遠勝千言萬語,我們三姊妹總愛握著媽媽的肥手臂,靠著她的高背椅陪她看電視,吻吻她的臉頰,逗她開心。縱使身體日漸衰殘,媽媽心裡明白:女兒們都疼愛她,自己也享有一點福氣。 

愛要及時
  數年前我參加了一個生死教育課程,預備媽媽終有一天離開我們。這課程讓我知道死亡會突然找上門,沒有預警。為免留下太多遺憾,想多伴在對方身邊的,現在就要陪;想跟對方說的話,早早就要說。 

  那時我工作很忙,卻會盡力晚上九時半前回家,在媽媽就寢前為她推背按摩,然後一起禱告,數算天父在她身上的恩典。某個晚上,我如常地握著媽媽的手臂陪她看電視,客廳只有我和她。我一如以往跟她分享簡單的福音,告訴她天父愛她,差遣主耶穌為她的罪,釘死在十字架上,流出寶血洗淨她的罪,只要她願意信靠主,就能成為上帝的兒女,日後可以開開心心在天家。「你願意嗎?」她肯定地點了頭。媽媽是個固執的人,不輕易轉變,這回竟願意回應,深信天父已經收納她了。 

  媽媽的手腳開始變得僵硬時,二姐買了一個毛公仔攬枕給媽媽抱在懷裡,後來再多買一個以便更替清洗。有天,我忽發奇想跟姐姐說:「我們再多買一個,若媽媽離開了,我們就能每人有一個毛公仔留作紀念。」媽媽在醫院辭世那天,我們姊妹三人一返到家裡,二話不說便即各取一個毛公仔,感受媽媽生前常抱在懷裡的溫暖。當晚,有這暖意陪伴我們入睡,滿有療癒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