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的第二代華人
                                                              　                                                                                       曹姿孋

據 統 計 顯 示 ， 聚 居 海 外 的 華 人 現 共 有 3,400 萬 （ 不 計 中 國 、 香 港 及 台 灣 ） ， 其 中 居 於 美 國 、 加 拿 大 及 歐 洲 的 則 有 500 萬 。 本 文 談 的 將 是 有 關 居 於 海 外 第 二 代 華 人 ， 即 海 外 土 生 土 長 的 華 人 。 他 們 的 父 母 屬 剛 從 家 鄉 移 居 海 外 第 一 代 移 民 ， 而 他 們 的 子 女 則 屬 第 三 代 海 外 華 人 。 以 下 圖 示 可 幫 助 我 們 瞭 解 不 同 年 代 的 華 人 與 主 流 文 化 的 關 係 。

凡 在 海 外 出 生 的 第 二 代 或 十 二 歲 以 前 便 已 移 居 海 外 的 華 人 ， 通 常 都 會 在 某 個 成 長 階 段 對 自 己 的 身 份 產 生 混 淆 而 有 所 掙 扎 。 而 他 們 中 國 化 的 程 度 要 視 乎 他 們 在 海 外 的 成 長 背 景 ， 例 如 所 居 住 的 環 境 與 社 區 是 否 有 華 人 聚 居 ， 又 或 他 們 的 父 母 會 否 給 他 們 灌 輸 中 國 文 化 。 如 果 他 們 在 一 個 中 國 文 化 濃 厚 的 社 區 居 住 ， 他 們 便 有 較 強 的 中 國 文 化 意 識 。 反 之 ， 如 果 他 們 所 居 的 地 方 沒 有 華 人 ， 他 們 便 會 較 快 融 入 主 流 社 會 。

在 接 觸 第 二 代 華 人 時 ， 我 們 要 小 心 ， 絕 不 可 把 第 一 代 華 人 的 傳 統 價 值 觀 強 加 在 他 們 身 上 ， 而 是 應 幫 助 他 們 接 受 自 己 的 特 殊 身 份 ， 讓 他 們 知 道 自 己 在 神 眼 中 是 獨 特 的 。

以 下 是 由 一 位 美 國 土 生 土 長 的 華 人 寫 的 文 章 ， 可 幫 助 我 們 對 第 二 代 華 人 有 更 多 的 瞭 解 。

觀 看 鏡 外 的 自 己 （ Reaching Beyond the Mirror ） By Marian Liu

（ Translated from Youth Outlook, August 27, 1997 with permission ）

當 我 對 著 鏡 子 端 詳 自 己 的 臉 孔 時 ， 我 看 見 鏡 子 內 的 「 我 」 ， 棕 色 眼 睛 、 烏 黑 頭 髮 、 黃 皮 膚 ， 歸 納 這 些 特 徵 後 ， 結 論 就 是 我 是 中 國 人 ！ 只 是 ， 當 我 回 望 內 心 深 處 的 自 己 時 ， 我 卻 無 法 認 同 這 結 論 。 如 果 我 是 「 中 國 人 」 ， 那 為 甚 麼 我 不 能 理 解 作 為 一 個 「 中 國 人 」 的 意 義 是 甚 麼 ？

或 許 簡 單 地 說 ， 我 本 就 是 個 「 美 國 人 」 ， 我 在 這 裡 出 生 ， 在 這 裡 長 大 ， 這 是 我 唯 一 熟 識 的 家 國 。 可 我 在 這 裡 又 不 被 接 納 。 記 得 小 時 ， 我 便 常 因 膚 色 與 其 他 同 學 不 同 而 遭 同 學 嘲 弄 ， 以 致 我 常 痛 恨 的 問 ： 「 為 甚 麼 我 的 長 相 與 他 們 不 同 ？ 」

我 的 單 眼 皮 好 友 為 了 與 同 輩 拉 近 距 離 ， 跑 去 做 了 雙 眼 皮 的 手 術 ， 可 惜 手 術 不 大 成 功 ， 反 在 眼 皮 上 留 下 兩 道 褐 紅 色 的 疤 痕 。 很 久 以 後 ， 她 才 坦 白 說 是 她 父 母 要 她 做 整 容 手 術 ， 哄 她 說 是 為 了 要 讓 她 有 一 雙 更 大 更 漂 亮 的 眼 睛 。

我 認 識 的 亞 裔 青 年 ， 很 多 都 在 努 力 改 變 自 己 ， 為 要 自 己 能 「 漂 亮 」 一 點 。 十 七 歲 的 Melissa ， 是 一 位 中 國 女 孩 ， 戴 上 一 副 藍 綠 色 的 隱 形 眼 鏡 ； 十 八 歲 的 Kim ， 是 半 越 南 人 ， 把 頭 髮 染 成 深 紫 色 ； 也 有 人 為 要 把 皮 膚 漂 白 ， 以 $ 400 美 金 購 一 瓶 才 十 六 安 士 的 皮 膚 漂 白 水 ， 他 們 明 知 有 可 能 傷 害 皮 膚 ， 更 會 致 癌 ， 但 他 們 仍 然 願 意 付 重 價 冒 這 險 。

如 此 多 第 二 代 青 少 年 華 人 想 改 其 外 貌 ， 很 可 能 是 因 為 他 們 在 身 份 認 同 上 出 現 困 擾 ， 既 不 獲 移 居 地 的 人 接 納 ， 也 不 獲 故 鄉 同 胞 接 納 。 我 在 美 國 便 曾 有 這 經 歷 ， 一 位 憤 怒 售 貨 員 向 我 母 親 喝 罵 時 說 ： 「 你 們 這 些 人 馬 上 給 我 滾 回 你 來 的 地 方 去 ！ 」 但 當 我 們 回 到 「 來 的 地 方 」 時 ， 那 裡 的 人 又 視 我 們 為 外 國 人 般 迴 避 。

我 隨 父 母 回 台 灣 故 鄉 小 住 時 便 常 感 到 自 己 像 個 外 星 人 。 一 位 女 士 曾 以 責 問 口 氣 對 我 說 ： 「 你 不 是 這 裡 的 人 吧 ！ 是 嗎 ？ 」 他 們 又 常 以 為 所 有 美 國 人 都 是 富 有 的 ， 何 不 多 詐 取 他 們 的 金 錢 ？ 有 一 次 ， 當 我 進 一 間 商 店 逛 時 ， 便 有 售 貨 員 千 方 百 計 的 遊 說 我 買 這 買 那 ， 一 位 女 售 貨 員 甚 至 擁 進 我 的 試 身 室 ， 力 說 我 買 下 衣 服 。 而 店 內 的 顧 客 更 在 我 背 後 議 論 說 ： 「 她 聽 不 懂 華 語 ， 她 是 美 國 人 吧 ！ 」

在 多 方 壓 力 之 下 ， 美 國 第 二 代 亞 裔 青 年 已 營 造 為 一 個 獨 特 群 體 ， 一 個 界 於 第 一 代 移 民 （ FOB ） 和 第 三 代 移 民 （ Twinkie ） 之 間 的 群 體 。 FOB ， 是 美 文 fresh off the boat 的 簡 稱 ， 意 即 剛 下 船 的 新 僑 ， 他 們 的 奇 異 服 飾 和 不 流 利 的 英 語 ， 常 被 我 們 這 群 ABC （ 美 國 土 生 華 人 ） 嘲 笑 ； 而 稱 第 三 代 移 民 為 Twinkie ， 代 表 已 完 全 以 美 國 文 化 為 自 己 文 化 ， 「 外 面 黃 色 ， 內 裡 白 色 」 ， 已 再 沒 有 任 何 華 人 傳 統 文 化 思 想 的 存 留 ， 有 的 只 是 一 個 漢 人 姓 氏 。

當 我 們 稱 別 人 為 FOB 或 Twinkie ， 其 實 都 正 企 圖 貶 低 別 人 、 揶 揄 別 人 ， 不 要 自 己 成 為 他 們 的 一 份 子 ； 所 以 在 有 限 的 選 擇 下 ， 我 們 都 企 圖 以 染 髮 或 改 變 眼 睛 顏 色 來 營 造 一 個 全 新 的 文 化 群 體 ， 一 個 不 只 是 FOB 純 華 人 文 化 ， 也 不 只 是 Twinkie 純 美 國 文 化 的 文 化 群 體 ， 好 讓 我 們 在 當 中 得 認 同 。

然 而 ， 當 我 們 稍 長 大 ， 回 望 自 己 漂 白 了 的 皮 膚 、 染 了 色 的 頭 髮 、 弄 出 來 的 雙 眼 皮 ， 我 們 便 會 感 到 迷 失 ： 「 到 底 我 們 是 誰 ？ 我 們 的 歸 屬 感 何 在 ？ 誰 會 接 納 我 們 ？ 」 在 美 洲 ， 作 為 第 二 代 華 人 ， 除 了 我 們 自 己 所 營 造 的 文 化 群 體 外 ， 便 無 處 可 得 認 同 。

其 後 再 稍 長 大 ， 衝 出 了 那 沒 安 全 感 的 青 少 年 期 ， 我 們 開 始 對 自 己 過 去 為 尋 求 歸 屬 感 而 企 圖 背 棄 先 祖 文 化 的 舉 動 質 疑 。 在 再 次 仔 細 端 詳 鏡 子 內 的 自 己 時 ， 我 們 會 看 見 鏡 外 的 自 己 擁 有 過 去 先 祖 累 積 下 來 的 文 化 遺 產 。

我 們 是 中 國 人 ， 是 一 個 無 可 改 變 的 事 實 。 父 母 移 居 美 洲 ， 乃 希 望 我 們 有 更 好 的 將 來 ， 而 非 要 我 們 忘 掉 家 鄉 一 切 。 其 實 ， 先 祖 曾 出 現 過 不 少 偉 大 的 帝 皇 及 發 明 家 ， 我 們 又 何 需 為 中 國 人 這 身 份 感 羞 愧 ？ 縱 使 別 人 對 我 們 的 反 應 多 取 決 於 外 貌 ， 但 我 們 應 更 深 一 層 看 到 自 己 的 本 體 。 我 們 本 已 屬 於 一 個 群 體 了 ， 就 是 我 們 是 中 國 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