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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八年四月/五月號.總第92期






本期主題:莫辜負苦難帶來的
     
活著就是恩典   


文/Jean Cameron
 整理/編輯室

  
加入善終服務五個月後,我發現自己也患上乳癌;但繼續關懷病人及家屬,卻有了新的眼光及心情看在世的日子。

在加拿大蒙特利爾,維多利亞皇家醫院的善終服務病房工作,服侍末期病人,聽他們傾訴。他們談到癌症,恐懼和生活,提到可能遺下心愛的人,以及僅餘的希望,有時又談到死亡的感覺。

五個月後,我偶然發現胸部有小硬塊。不過,以前也有過這種東西,覺得不必大驚小怪。可是檢查結果不妙,醫院安排我翌日跟進。

看完外科醫生,我又回到病房,與病人及家屬消磨了幾小時。當時默默坐在床邊,心不斷響起一把聲音說:「不是真的,不會是我,現在不會發生這種事,我正忙著。這裡需要我!」這是我剛開始患癌時的情形。

施過手術,做過化療後,我問可以怎樣繼續做善終服務。院方讓我在家用電話安慰遺屬,日後再回到病房工作。

病使我用嶄新角度看工作。一切理論都成了真。我不必以健康者的身份,設法「遠距離」分擔癌症的煎熬。

電話隨時會響起,對方可能需要傾訴,要有人分擔痛苦悲傷。只要有人請求,我隨時準備用尚餘的氣力回答。假如一點氣力也沒有,任務就完了,我已收拾好行囊,不畏懼這一程。

有一天,護士問我是否願意跟非常怕死的病人談話,認為我也許能幫助她,我答應試試。米蘭妮是少婦,以前沒生過病。醫生診斷她患了末期肺癌,她很難接受自己快要死了。

我進入病房時,見到坐在床上的漂亮少婦正跟醫科生談話。她看見我,隨即介紹給那位醫科生,說:「她跟我一樣,也快要死了!」

我嚇了一跳。後來才明白,她不是想得著專業知識,只因為「她也快死了」而請我來。

隨後幾星期,我們討論各種事情:她的思想和感受,我們病情的發展情形,以及正在發生的種種事情。她非常怕死,我就說出幾次病人彌留的情景,以及醫護人員會怎樣減輕她的痛苦。

她病情嚴重,身體日趨孱弱時,病房門上貼了一張字條,說除我之外,不願見其他訪客。她感到我很親切,對我無所不談。有一天她說:「其他醫護人員待我也非常好。可是,他們全是健康的。我越來越喜歡他們,但不想和他們太親近,我不久會先走,把他們留在後頭。和你就不同了,我們像是一起走在同一路上。」

不多久一個晚上,米蘭妮平靜地死去。我感到悲傷,捨不得她,不過對我來說,整個經歷就像收了一份禮物。

死亡沒有特別之處,是生命的自然終結。然而,長期活在垂死狀態,的確帶來特別體驗。

我們活在死亡邊緣的人,總以相同角度看事物。至少可以隨意交談,也許可減輕垂死時的孤獨感。

最近和一位病友瑪麗傾談,她患了白血病。女兒十九歲,與她同住,二人相依為命。龐美拉天資聰穎,剛得到獎學金,準備到外地大學做研究,但難作取捨。雖然她渴望這個機會,但也想在母親在世最後幾個月陪伴左右。另一方面,獎學金不能延期。

瑪麗解釋說:「龐美拉想留下來陪我,不接受獎學金。雖然她現在對我很好,我若把她留下來,難保她日後會埋怨我誤了她。我不能忍受這一點。這次是龐美拉的好機會,我很想她能把握。要是我在她離開後死去,她會因為沒有留下來陪我而極內疚嗎?」

我們談了很久。瑪麗權衡輕重,把寂寞痛苦,與為女兒感到歡喜自豪比較,結果當機立斷。她明白應該怎麼做,又克服了龐美拉的疑慮內疚。她請人來同住,讓女兒不必為她擔心。鄰人斥責龐美拉「你怎麼那樣自私,不管母親死活」,她就為龐美拉出頭,堅決叫他們住嘴。

我在患病初期,要多在床上休息,抵抗化療的副作用。有一天電話響起,素未謀面的人說,聽到妻子說我患病。他知道我喜愛音樂,就建議在我臥房裝設一套音響。現在說起來,已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今天執筆時,音樂還在響著。

那位仁兄怎樣也不了解,那天為我做的起了甚麼作用。欣賞音樂的樂趣,不知多少次為我克服了軟弱痛苦。最寶貴的,是音樂背後隱藏著陌生人的慷慨關懷。

聖誕節期間,一位女士致電給我,說已為我煮了食物,問我可否送來。她來了,彎著腰,帶了大包小包東西給我。她在「瑜珈研究社」工作,又住在那兒。她說:「大家決定要在聖誕節為你做點事。因此星期天我們烹飪和烘餅,小孩也整天動手幫忙。」

和她用購物袋盛著的一袋袋東西相比,百寶囊也不免失色!當我正想著人人努力工作,為可能永遠也見不到的人帶來歡樂時,她繼續說:「你當然可把一部分送給人。不過,記得留下足夠食物,款待假期時來探望你的朋友。」這實在是無私的餽贈,叫我也有興緻轉贈他人。在當年看來,那是不可能的,但這群陌生人為我想到了。

垂死病人不是每天都悲傷憂鬱的。有時歡笑能減輕最難受的痛苦。真愛你的人,在你需要時出現,感激之情是難以言喻的。有人愛護你時,便不再因疾病而感到自慚形穢。這時,每天都成了上帝的寶貴恩典,應盡量珍惜和享受。

希望是不滅的,但時常會有點改變。我開始患病時,希望癌不會擴散。但擴散了。現在,希望明年春天還可看到花園,再看見百花盛開。

有一天,醫生來看我,談起服侍垂死病人的工作。問我怎能不憤怒、沒有怨恨地接受一切。後來又問我:「你相信上帝嗎?」我回答是,他繼續問:「你怎能再信把痛苦災難帶來的上帝?」

我卻這樣想:雖然我們動不動就把不幸遭遇說是不公平,但接受愛和快樂時,就不覺得不公平。人如果能平心靜氣想一想,會發現得到的快樂,遠超過所受到的傷害。雖然病對我似乎不公平,卻使我看出有難以了解的更大意義。

我很想知道將來會怎樣。不過目前只想充分利用尚餘的時間。記得一位牧者說過:「人生不過是朝聖之旅,我們在這裡寄居,世界不是永久家鄉。我們是向某地走去,不是單獨前往的。」  

本文節錄自Jean Cameron, For All That Has Been: Time to live and Time to die, Macmillan Publishing Company Inc, (August 1, 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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