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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善终服务五个月后,我发现自己也患上乳癌;但继续关怀病人及家属,却有了新的眼光及心情看在世的日子。
我在加拿大蒙特利尔,维多利亚皇家医院的善终服务病房工作,服侍末期病人,听他们倾诉。他们谈到癌症,恐惧和生活,提到可能遗下心爱的人,以及仅馀的希望,有时又谈到死亡的感觉。
五个月后,我偶然发现胸部有小硬块。不过,以前也有过这种东西,觉得不必大惊小怪。可是检查结果不妙,医院安排我翌日跟进。
看完外科医生,我又回到病房,与病人及家属消磨了几小时。当时默默坐在床边,心不断响起一把声音说:「不是真的,不会是我,现在不会发生这种事,我正忙着。这里需要我!」这是我刚开始患癌时的情形。
施过手术,做过化疗后,我问可以怎样继续做善终服务。院方让我在家用电话安慰遗属,日后再回到病房工作。
病使我用崭新角度看工作。一切理论都成了真。我不必以健康者的身份,设法「远距离」分担癌症的煎熬。
电话随时会响起,对方可能需要倾诉,要有人分担痛苦悲伤。只要有人请求,我随时准备用尚馀的气力回答。假如一点气力也没有,任务就完了,我已收拾好行囊,不畏惧这一程。
有一天,护士问我是否愿意跟非常怕死的病人谈话,认为我也许能帮助她,我答应试试。米兰妮是少妇,以前没生过病。医生诊断她患了末期肺癌,她很难接受自己快要死了。
我进入病房时,见到坐在床上的漂亮少妇正跟医科生谈话。她看见我,随即介绍给那位医科生,说:「她跟我一样,也快要死了!」
我吓了一跳。后来才明白,她不是想得着专业知识,只因为「她也快死了」而请我来。
随后几星期,我们讨论各种事情:她的思想和感受,我们病情的发展情形,以及正在发生的种种事情。她非常怕死,我就说出几次病人弥留的情景,以及医护人员会怎样减轻她的痛苦。
她病情严重,身体日趋孱弱时,病房门上贴了一张字条,说除我之外,不愿见其他访客。她感到我很亲切,对我无所不谈。有一天她说:「其他医护人员待我也非常好。可是,他们全是健康的。我越来越喜欢他们,但不想和他们太亲近,我不久会先走,把他们留在后头。和你就不同了,我们像是一起走在同一路上。」
不多久一个晚上,米兰妮平静地死去。我感到悲伤,舍不得她,不过对我来说,整个经历就像收了一份礼物。
死亡没有特别之处,是生命的自然终结。然而,长期活在垂死状态,的确带来特别体验。
我们活在死亡边缘的人,总以相同角度看事物。至少可以随意交谈,也许可减轻垂死时的孤独感。
最近和一位病友玛丽倾谈,她患了白血病。女儿十九岁,与她同住,二人相依为命。庞美拉天资聪颖,刚得到奖学金,准备到外地大学做研究,但难作取舍。虽然她渴望这个机会,但也想在母亲在世最后几个月陪伴左右。另一方面,奖学金不能延期。
玛丽解释说:「庞美拉想留下来陪我,不接受奖学金。虽然她现在对我很好,我若把她留下来,难保她日后会埋怨我误了她。我不能忍受这一点。这次是庞美拉的好机会,我很想她能把握。要是我在她离开后死去,她会因为没有留下来陪我而极内疚吗?」
我们谈了很久。玛丽权衡轻重,把寂寞痛苦,与为女儿感到欢喜自豪比较,结果当机立断。她明白应该怎么做,又克服了庞美拉的疑虑内疚。她请人来同住,让女儿不必为她担心。邻人斥责庞美拉「你怎么那样自私,不管母亲死活」,她就为庞美拉出头,坚决叫他们住嘴。
我在患病初期,要多在床上休息,抵抗化疗的副作用。有一天电话响起,素未谋面的人说,听到妻子说我患病。他知道我喜爱音乐,就建议在我卧房装设一套音响。现在说起来,已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今天执笔时,音乐还在响着。
那位仁兄怎样也不了解,那天为我做的起了什么作用。欣赏音乐的乐趣,不知多少次为我克服了软弱痛苦。最宝贵的,是音乐背后隐藏着陌生人的慷慨关怀。
圣诞节期间,一位女士致电给我,说已为我煮了食物,问我可否送来。她来了,弯着腰,带了大包小包东西给我。她在「瑜珈研究社」工作,又住在那儿。她说:「大家决定要在圣诞节为你做点事。因此星期天我们烹饪和烘饼,小孩也整天动手帮忙。」
和她用购物袋盛着的一袋袋东西相比,百宝囊也不免失色!当我正想着人人努力工作,为可能永远也见不到的人带来欢乐时,她继续说:「你当然可把一部分送给人。不过,记得留下足够食物,款待假期时来探望你的朋友。」这实在是无私的餽赠,叫我也有兴致转赠他人。在当年看来,那是不可能的,但这群陌生人为我想到了。
垂死病人不是每天都悲伤忧郁的。有时欢笑能减轻最难受的痛苦。真爱你的人,在你需要时出现,感激之情是难以言喻的。有人爱护你时,便不再因疾病而感到自惭形秽。这时,每天都成了上帝的宝贵恩典,应尽量珍惜和享受。
希望是不灭的,但时常会有点改变。我开始患病时,希望癌不会扩散。但扩散了。现在,希望明年春天还可看到花园,再看见百花盛开。
有一天,医生来看我,谈起服侍垂死病人的工作。问我怎能不愤怒、没有怨恨地接受一切。后来又问我:「你相信上帝吗?」我回答是,他继续问:「你怎能再信把痛苦灾难带来的上帝?」
我却这样想:虽然我们动不动就把不幸遭遇说是不公平,但接受爱和快乐时,就不觉得不公平。人如果能平心静气想一想,会发现得到的快乐,远超过所受到的伤害。虽然病对我似乎不公平,却使我看出有难以了解的更大意义。
我很想知道将来会怎样。不过目前只想充分利用尚馀的时间。记得一位牧者说过:「人生不过是朝圣之旅,我们在这里寄居,世界不是永久家乡。我们是向某地走去,不是单独前往的。」
本文节录自Jean Cameron, For All That Has Been: Time to live and Time to die, Macmillan Publishing Company Inc, (August 1, 19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