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号.第25卷.第5期.总第149期    Bookmark 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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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火炬——马丁路德的最后一哩路


一.马丁路德回到出生地艾斯莱本 
  「马丁,你在看什么?」路德听见约拿斯的问话。

  他望着远方的清澈眼睛,看见父亲因失望而生气、胀红的脸,但他还是转身关上爱尔福特大学的文科学院,快步穿过几个狭长的巷子,用力敲扣着奥古斯丁修道院的大门;他还在长长观众席尽头的圣坛前,身穿黑衣罩袍,顶上的头发被削去,俯卧着双手交叉成十字形;在经过多次祈祷后,唱诗歌声中,他宣示自己即将做出的牺牲。就这样,路德一步步走上属于自己的道路。 

  「如果有人可以因着做修士而赢得天堂,那么我一定在他们当中!……我曾经三天不喝一滴水、不吃一口饭,严格操练禁食到差点死掉……」五十多岁的路德对着围绕在餐桌边的学生们细数过往,为着自己年轻时自以为义的愚蠢感到好笑,那时他极尽所能想用诸般的苦行取悦上帝,什至在冬天时为了操练祷告「功力」,拒绝穿厚鞋,也不在衣服里加一层皮草保暖,他全身由手到脚,冻到几乎僵硬。

  路德也看见自己在第一次主持弥撒时,仪式开始了,尽管已经演练好几次,当他看着台下熟悉的会众,口中要说出:「我们敬献给祢,永活的真神」时,感到内心被一股突袭而上的恐惧震慑:「我是谁?竟然在尊贵的神面前抬起眼、举起手?我不过是尘土且满怀罪孽,竟敢对永活的真神说话?」他立刻想逃跑,低声对一旁的修道院院长表达自己的疑虑:「恐怕我现在必须离开这圣坛!」

  院长却摇头,吼道:「不要紧张!开始吧!快点!快点!」

  路德也看到老师施道比茨严肃中有着慈祥的脸色,他说:「你听着!……」路德心想:如果父亲也能像施道比茨这样对他说话该有多好!施道比茨继续说:「你已经很努力了,但是你总是说:『自己这样不对,那样还不够,你实在不能过分夸大自己的软弱和那些不是真实犯的罪!看到没?你的良心是个不肯饶恕的怪兽!』

  深夜里,有一道金色光芒照着一个困倦的灵魂。

  「这是真的!我们都是乞丐……」在那光芒底下,那灵魂谦卑地说。

  众人听到路德口中发出声音,赶紧凑到他的床边,试图安慰他:「马丁,你会好起来的!我们都等着听你下一次的讲道呢!」

  「喔!不!」路德摇头,他的眼睛因身体的痛苦而微微闭着,喃喃地说:「我们都是乞丐……

  这时陪伴路德来到艾斯莱本处理路德家族争端的约拿斯,察觉到这是路德的最后时刻,于是上前握住他的手说:「这个时候,你仍然坚持你所信的基督和你所传扬的教训吗?」 

  路德用力睁开眼睛,挣扎地坐起来,举起手说:「是的,老友!基督永远不会撇下我,这是你所知道的……上帝爱世人,什至将他的独生爱子赐给……」从路德眼眶流下一行泪,温柔地抚平他脸上抽搐的筋肉与皱纹。

  路德睡着了,睡得非常宁静安详。 


二.凯萨琳・冯・博拉的思念
 
  「我的肋骨、我的心灵主妇凯蒂、路德博士的太太、猪市夫人:

  现在当你在猪市数算袋里的银子时,我们前往艾斯莱本的路途,果然不出所料的艰难,挡在我们眼前的萨勒河大浪和尖锐的大冰块好像重洗派夫人一样,威胁地要把我们再施洗一次,但此刻我们正在她面前畅饮着莱茵美酒,相信你很快就可看到我凯旋归来的姿态!……」 

  在二月冷冽的寒风里,威登堡的城门口,凯萨琳与众人都在等候即将从艾斯莱本来的马丁路德的灵柩。

  「喔!马丁!如果我在你身边就好了!」凯萨琳不断默念着丈夫离世前写给她的那最后一封信,为了不让她担心,路德用他一贯的幽默叙述旅途上所遭遇的挑战。那信纸布满了凯萨琳点点滴滴的泪痕。

  凯萨琳脑中充满了路德犀利、幽默、谈笑风生的身影。身为一位改教家的妻子,从结婚的那一天开始,他们家的门永远敞开着,路德常说:「凯蒂,钱是用来花和接济人的!」

  面对不宽裕的收入,凯萨琳自己杀鸡宰羊、种植果园、经营农场什至养猪场,将精打细算的能力发挥到极致。路德也不是个好照料的人,总是在各种时候生病,痛风、肾结石、便秘、头晕、失眠等病症缠磨着他,凯萨琳不得不精通草药与按摩来让丈夫的身体纾缓。

  这一切都因为路德在1517年,在威登堡贴出九十五条论辩文,宗教改革的浪潮一发不可收拾,使得凯萨琳与几个同伴,在1523年离开修院生活,逃难到威登堡,慷慨热心的路德收容了她们,并帮助她们一一还俗结婚,只剩下凯萨琳,婉拒路德为她所做的一切安排。

  「上帝的福音不要求我们做任何事以成圣或得拯救,其实他否定了这样的事情,他只要求我们相信基督,因为基督为我们战胜了罪恶、死亡以及地狱……」每当聆听路德清晰、有力的言语,凯萨琳心里火热,希望永远伴随在这位智者的身边。

  1525年6月13日,在路德几位好友的见证下,凯萨琳让路德为她戴上一枚金属戒指,路德幽默地说:「这是我们实践自己所教导的一大步!绝对让教皇吃惊,使魔鬼难堪!因为一位修士与一位修女结婚了!」

  1525 年,路德忙于和瑞士神学家们辩论「圣餐」观点、爆发了农民战争、教皇派的狂热分子仍猛烈挞伐路德,是路德最焦头烂额的时候,却是凯萨琳人生的新起点。凯萨琳深深记得,每当路德在朋友面前回顾那段日子,时常称赞凯萨琳说:「我的凯蒂使我脱离那时的混乱,她在所有事情上,都对我有益并使我喜悦,什至有时我想给凯蒂比基督更多的赞美,因她为我做了那么多!」

  「亲爱的马丁,我这个猪市夫人,唯一拥有的就是你的爱!……」当护送路德灵柩的骑兵队到达,凯萨琳抱着冰冷的灵柩痛哭失声:「主啊!这样一位我亲爱和宝贵的人……我知道他已经完成祢给他的工作,但我还是忍不住悲伤!……」 


三.挚友同工墨兰顿的致词
 
  穿着黑色学术袍的墨兰顿,向凯萨琳致意后走上台,他代表威登堡大学致吊文,看着老友覆盖着白色法衣的灵柩,他的思绪澎拜,没想到在路德眼中瘦得像皮包骨、柔弱的自己,竟能与这位杰出的真理先锋一同并肩作战二十多年!

  墨兰顿向前来吊唁的群众激昂地说:「今天,走在我们前面的这位马丁路德,很明显,当他一开口,基督的福音就发出了光芒!」思索路德一生的追寻,墨兰顿继续说:「我们作为个体,究竟必须做什么才可以得拯救?这位马丁路德用他的一生告诉我们,任何善工都不能取悦上帝,惟有信靠耶稣基督……

  1518年,年轻的墨兰顿,毅然离开德国顶尖大学的学术圈,来到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威登堡,因为1517年在威登堡教堂门上,有位勇者贴出了九十五条论辩文,向教皇的赎罪劵发出前所未有的挑战。学者们趋之若骛地想来威登堡看个究竟。

  「虽然我身为一个修士是竭力过着无可指责的生活,却时常感到自己在上帝面前,仍然是良心不安的罪人……于是我开始明白『上帝的义』就是义人借着信靠上帝的恩赐(信心)而得生的基础……」在威登堡大学讲堂,墨兰顿聆听路德讲解他如何从罗马书领悟「义人必因信得生」的真理,他心中火热,感到自己也随着路德一同经过一道敞开的门,进入重生的乐园。

  「好友!我们的工作还未完成,你不可以先我而死!」在众人面前致词的墨兰顿,思念着路德的声音。就在前不久,他染上一场几乎致死的大病,路德不断代祷并写信来关怀,之后他痊愈了。现在却是这位生命斗士比他先走一步,似乎路德早有预感,只有墨兰顿能继续把他们的改革理念发扬光大。

  「你要刚强壮胆!」这是每当墨兰顿外出宣扬宗教改革理念时,路德总不忘叮咛他的话。由于路德是罗马教廷的通缉犯,终身无法四处去讲道,外出宣扬理念的责任都落在墨兰顿的身上。

  墨兰顿永远记得那个光辉的1520年7月,马丁路德被教皇判定是异端邪说,路德曾倍感焦虑地询问:「好友,你认为我们从圣经理解的真理原则是有问题的吗?」

  「有问题的是那些教皇派的人!他们完全不根据经文,他们认为你有错,那你就是错了!」墨兰顿愤愤地回答,弱不禁风的他从不怀疑与路德投入改革的信念。 

  路德是个愈挫愈勇的人,1520年的下半年,他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三篇重要的宗教改革论文〈致德意志基督教贵族公开书〉、〈教会被掳巴比伦〉、〈论基督徒的自由〉,墨兰顿认为那些文字,简直就是对教皇领导下的迂腐信仰投下一颗巨大的炸弹。

  那三篇论文也激励墨兰顿采取自己从未有过的激烈行动,就在1520年12月10日,是教皇限定路德六十天悔改期限的最后一天。在寒冷的清晨,墨兰顿邀请所有愿意坚持真理的人到奥古斯丁修道院外聚集,把收集到的忏悔手册、教廷法条等全都丢入火堆里。最精采的是路德的出场,在众人见证下,他将教皇的训谕丢入火里焚烧,一个字都不留下。

  「……从此他没有退路,为着心中熊熊燃烧的真理,一直战斗到今天……」台上的墨兰顿热泪盈眶,为自己能追随路德这样的斗士并参与在如此神圣的使命中,感到无比荣耀。

(作者是台湾牧者,其长篇创作小说《藏书票的秘密》荣获「2002 年汤清基督教文艺奖文艺创作组年奖」,另着《夜光》获「2013 年汤清基督教文艺奖文艺创作组推荐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