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在馬太福音五至七章登山寶訓中，教導有關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可用七章12節的金律作總結：「你們願意人怎樣待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待人」。這是律法和先知的總綱，也是「愛鄰舍如己」的另一種表達。而耶穌有關愛仇敵的論述（參太五44-48），是愛鄰舍的終極表現。先前耶穌首先引用「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這等量賠償的律則（亦可參出廿一24），並以四個例子說明不要向惡人反擊（參太五39-41）。

堅拒以惡還惡
　　耶穌教導人在這四種情況下應作的，全都違反一般人的本能反應，令人驚愕得瞠目結舌！一個人遭受的侵犯愈嚴重，報復的情緒愈強烈，反擊也愈激進。不過，邪惡因此可打雙重的勝仗：施害者行了邪惡，受害者還以邪惡！

　　第一種情況是「有人打你的右臉」，也即對方是反手打你的臉，在當時的文化處境，這樣被掌摑是奇恥大辱。「轉過左臉來讓對方打」卻非軟弱的表現，反而蘊藏著極大的克制和巨大的道德力量，顯示人不會因受辱而失去尊嚴。第二種情況發生在法庭中。根據猶太法例，若債主拿了欠債者的外衣作抵押，要在晚上歸還（參出廿二25－27）。耶穌要求欠債者將那更貴重的外衣也讓債主拿去，是放棄法律的保障。祂不認為值得為身外物爭過你死我活，情願赤裸站在法官面前！然而這也同時將那討債者及支撐著他的整個制度，赤裸地呈現在世人眼前。第三個例子與當時的羅馬法例有關。有權力的人如官兵等，可隨意命令一般百姓代他們背負行囊，最多可走一哩路。為羅馬兵多走一哩，也就是由強迫勞工變為自願義工。這不等於認同這不公不義的制度，而是表明決定善行的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中。第四個例子是在金錢上樂於助人，不求償還或回報，只求滿足對方的需要；借出的金錢實是禮物。這樣，耶穌帶來了真正的禧年。

　　四個例子顯出一個進程：由最難忍受的羞辱開始，放棄維護自己在公眾面前的尊嚴，不堅持捍衛個人的合法權益，有尊嚴地承受一切，進而體恤別人的需要，儘量給予幫忙。耶穌不單要人控制自己的情緒，否定加害者擁有能羞辱受害者的能力，祂更要人拒成為對方的敵人，不模仿加害者的行徑還以顏色，拒絕讓自己也成惡人，以惡還惡。祂要人把行善的主導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讓它落在行惡者手上，且要將對方當作有尊嚴的人看待，甚至樂意顧及並滿足對方的需要。

愛你們的仇敵
　　在「愛仇敵」的教訓中，耶穌首先引用的「當愛你的鄰舍」（太五43）一句，出自利未記十九章18節，下一句「恨你的仇敵」可能是當時猶太及希羅文化的通俗智慧。耶穌卻吩咐上帝的子民要「愛你們的仇敵」（五44上）。這樣的教導實是前所未有！耶穌、祂的門徒及初期教會的信徒，都曾經歷來自宗教、社會和政權的迫害。耶穌的教訓非權宜之計，而是一種對邪惡的拒絕，對美善的執著。

　　不報復，可以只是懾服於敵人淫威下，消極的抵抗或不抵抗，不以暴易暴，卻不能說成是愛！愛的具體表現是：「待他好」（路六27下），要「善待他們」（路六35上），更為敵人禱告（參太五44下；路六28下）。在受害者心中，先要化敵人為鄰舍。耶穌並沒有說這可有效地改變敵人的態度，或化解對方的敵視，或對方會相應地以愛回應。不，這裡不涉及效益的考量，關鍵不在愛仇敵會對仇敵所產生的影響，而在於這樣行是屬神子民的分內事，是上帝的國度和旨意的成就（參路六33）。這是純單向的行動，非雙向的互惠互利，是愛人者無條件的付出，正如上帝不會只降雨給回應祂底愛的人。

　　愛仇敵非縱容行惡的人，而是說我們無需首先認同仇敵的作為才去愛他們。這對仇敵的重新定義，最終是取消了仇敵這一類別。消滅仇敵有兩種方法：一是靠權勢及暴力將其制服或清除；另一是以愛心待他們，不把他們當仇敵看待。

活出天父形象
　　耶穌將這愛仇敵的命令建基於上帝的本性。天父是不偏不倚的，「祂叫日頭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給義人，也給不義的人」（太五45下），神的公義在大自然給人的供應上表露無遺。祂是慷慨、美善和滿有慈恩的神，耶穌邀請門徒從上帝的角度評價事情，天父的兒女應反映出天父的形象（參太七7-11）。

　　耶穌以超越人的理性去處理問題，是因為任何理性陳述和道德考量，包括「為保護大多數，犧牲少數也是值得」等，都可淪為工具，被操控和扭曲。愛敵人不只是一種心的意願，更是一種有意圖的行動。指涉的範圍並不局限於個人，而是廣及社會、政治、宗教及國家之間的層面。愛仇敵既不是一種消極主義，也不是被動的反應，而是一種積極尋求和睦的行動，在任何情況下，都致力消除仇恨。

　　在參與社會行動的同時，我們必須反問，這只是為了發洩不滿的情緒嗎？是要挑啟爭端、還以顏色？耶穌指出，最終要達成的，是以超乎公平的慈愛，建立更高的義，「去除」仇敵。

（作者為中國神學研究院教務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