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6月号    Bookmark 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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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更浓

  没事吧?工作顺利吗?身体好吗?各方面都好吗?」国际长途电话里传来哥哥关切的声音。 

  「一切都空前地好。」我回答说。 

  我很清楚哥哥为什么打这个越洋电话来。一定是爸爸妈妈告诉他最近的变化。 

  自我来美后,差不多每一两周便会给家里打一通电话。近来,我每天都会给爸爸妈妈打电话,最多的一次,一天内打了四通。与其说我频繁的电话令我父母担心我遇到了什么人生挫折,不如说我电话里「上帝啊,上帝的……」让他们感到不能理解。 

  二○○一年十月,父母从国内来看我。我们已有四年没见了。虽然我的工作很紧张,但我还是抽出时间尽量多跟他们在一起,一是为了享受我们分别后的团聚,二是为了让他们不致感到孤单。头几个星期在令人愉悦的吃饭、散步和游玩中过去了。饭桌上的话题在美元跟人民币的汇率、国内政协、家乡建设的基础上不断增加着新的内容,诸如早上在附近的小公园里他们又认识了谁啦,谁的孩子在学什么啦,谁的孩子有几个孩子之类的信息。不久,我父母的信息又多了评语。「谁谁谁的儿子是计算机博士,谁谁谁的女儿正读博士,妳也该读个博士啦」,或是「妳干嘛不读博士哩?妳又不笨,真该读个博士」,「头一年我是打算读博士来着,但交上申请不到一周我就把它要回来了,因为我不想为了得到个学位,而做一个我一辈子都不完全享受的工作。」我解释说。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博士学位在我父母眼里比我的幸福还重要。「那妳就读个妳以后会喜欢的嘛。」妈妈很持之以恒。「我现在拿的是工作签证,我不想换成学生签证,那样我申请绿卡更难。」我加了些耐心。「人家谁谁谁来了几个月就拿到绿卡了,妳怎么那么难?明天我去问问人家怎么办得的。」爸爸插话说。「爸,不用,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我开始后悔没在实验室多待会儿把实验做完再回来。闷着头把饭吃完,无声地伴着爸妈在周围散完步,就迫不急待地返回实验室了。 

  晚上回来已近午夜。客厅的灯依然亮着。父母还在等着我。「爸妈,以后你们不要等我,你们不在这儿的时候,我经常这么晚回来。」我告诉他们。「怎么那么忙啊,要是有了博士学位恐怕就不会那么忙了!」博士学位显然在我母亲的脑海里扎了根。「妈,要拿到博士学位比我现在还得更忙。不是我读不了博士,重要的是……」我想是时候严肃地跟爸妈谈谈我的幸福问题了,「重要的是,你们是想要我幸福哪,还是想要那些名声地位?」「当然是希望妳幸福,我和妳妈只是觉得妳太辛苦了,给妳提个建议。」爸说话了。「爸妈,我没有告诉你们,我可是曾经想死掉的人,今天我们能在这儿一起生活已经很不错了,你们还要求什么哪?」我的眼泪快要流出来了,「我在这儿孤身奋斗维持身份已很不容易了,我自己知道我需要不需要那个博士学位,请你们不要再提这个读博士的问题了。」我克制着自己的愤怒和委屈。「我和妳爸就是心疼妳,才好心告诉妳。我们不心疼妳单身一人在外吗?谁能想到妳这个最让父母骄傲的,今天反而成了最让我们挂心的,连个家也没有,原来那些对象哪一个不行?」母亲似乎又要在另一个话题上动工了。我的头胀得好大。「请别为我担心,你们再担心,我就放弃这儿回国,到山区小学教书去。」谈话结束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委屈,伤心,觉得好孤独,对于父母来后能给我人生的享受和希望的愿望顿时消散了。我彷佛只身一人在一个孤岛上。 

  一夜无眠地过去了。没吃早饭,我就匆匆赶去上班。中午我回到家,妈妈似乎也是一夜无眠。「我昨晚就没睡着觉!」果然是。「我想了一夜妳说的妳要回国,我想啊,就是回国,妳也应该去北京上海教大学,而不是到农村教小学啊。」天哪!我真是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我就差点昏过去了。回到实验室,我不知道我的手在做什么。我想到了我的幼年--被父母送回外祖父母家的童年,想到我为他们的到来所做的一切,想到父母因为不喜欢美国而一再推迟我早已办好的邀请,我得出结论:他们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我(其实我幼年生病时,爸爸也每四小时喊我起来喂我吃药)。但我又想到许多像我一样在祖父母家中长大的人,并没有都像我似地厌世,我又开始憎恨造物主造得我这样的性情;想到上帝,我有了主意。我应该把我父母带到教会去,这样,他们繁忙起来,或许可以把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至少我可以清静一点。这样想着,感觉轻松了好多。 

  去了一间中国教会。站在第一排,面对着牧师和诗班,诗班唱起赞美诗。我那不争气的眼泪啊,你为什么流个不停!?心里好委屈啊!好孤苦啊!爸爸妈妈就站在我的旁边,但我觉得我是孤身一人在这个世上。赞美诗的曲调、内容都忘记了;但那一幕却永远地刻在我的记忆中。从那以后,每个星期天,我都尽量带父母或请人带他们去这间教会,虽然我自己并不信耶稣基督。 

  我们饭桌上的话题还是围绕着中国经济、全球政治、绿卡、博士、我的个人问题,但罪、基督徒、耶稣、上帝也慢慢加了进来。爸爸和我都开始读起了圣经。「挺奇怪的,耶稣说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而是叫地上动刀兵,」爸说道,「他是上帝,怎么教人与父亲生疏,女儿与母亲生疏,媳妇与婆婆生疏;还说,人的仇敌就是自己家里的人?不懂,不可理解!」他摇着头。我也不懂。我在圣经创世记里早就布满了圈圈点点、惊叹号、问号、评语,「上帝,祢在撒谎!」「不可能有这样的上帝!!!」。妈妈除了在谈论我的个人问题或读博士问题上有兴趣之外,对我们有关宗教的谈论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她早就说了,我不像你们爷俩感情丰富,好激动,容易得罪人。我没什么罪,我有平安,我不需要上帝。 

  我不奇怪母亲不需要上帝。当我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我常常会在早晨跑步以后到离我家不远的天主教堂去看看。那时教堂总是空空的,但我很喜欢进去坐坐。上大学后,逢假期回家,也偶尔去看看,有时买本小册子。妈就会说我,那么个小孩就迷信。干嘛去那种地方?为了照顾她中年瘫痪的母亲和五个年幼的弟妹,母亲没上过什么学,完全靠自学识字。但退休时,她已是厂里的会计师和党委书记。她性情温和,与同事关系都非常好,在家也总是谦让着爸爸。我想,即使所有的人信了上帝,我母亲也不会信的。我们仍然每天散着步。一天傍晚散步的时候,爸爸说:「我和妳妈都觉着妳应该信这个基督教。」(我不觉着妈会这样想)「奇怪,你们不信,为什么要我信?」我听了觉得很滑稽。「哎呀,我和妳妈都是受党教育多年的老党员,我们这一辈子有党就够了,也信不了别的东西了。妳不一样,妳还年轻,应该有信仰。我看基督徒们都很有爱心,他们不会害妳,妳一人在外,我们不放心,要是妳信了,与基督徒在一起,我们就会觉着放心。」很势利呀,我想着:「我也很想信,可就是信不了。」我告诉父母说,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真的很想信,因为我活得好苦,我曾试着用亲情、爱情、知识、学问来喂养我的灵,但都没让它欢畅。在这个世界上有任何(如果有)一个东西能让我灵魂得安宁,我都会努力得到它。我开始读圣经了,去教会了,我也知道那些基督徒看起来很有平安,可我就是信不了。 

  然而,「谁曾测度耶和华的心,或作他的谋士指教他呢?」(以赛亚书四十13)他是独行奇事的上帝,他要拯救谁,谁能知道呢?我父母离开美国半年后,我决志了;又半年后,我受洗成了基督徒。圣灵在我心里开始做工,我看到了自己的罪和不义,我的自私、骄傲,我的自以为义。我开始为父母的灵魂得救焦急,于是有了每天给他们的电话。 

  我过去总是标榜自己是(而且认识我的都认为我是)个孝女。然而,虽然我常给父母打电话,电话都是信息的交流而非灵里的沟通,很少超过十分钟。我受洗后的第一通电话超过了半小时。以后,半小时,四十分钟,一小时,一个半小时。爸妈是很高兴我成了基督徒;但他们自己并不想信耶稣基督。 

  「女儿啊,做基督徒,爸爸很支持,只是别太狂热啊!」爸爸叮咛我说。 

  第二天,我又打电话回家了。「爸,我爱你少一点好不好?」爸爸在电话里笑了。 

  从我幼稚急迫地问爸爸「爸,你有罪吗?赶快认罪吧!」到爸妈于二○○四年的二月间相继于电话上决志信主,不仅是主信实、恩典、怜悯的结果,更是引导和训练我如何爱人的过程。我重生得救后第一个念头是让父母再到美国来,因认为他们在国内那样的环境下没条件信耶稣。然而,「他与谁商议,谁教导他,谁将公平的路指示他,又将知识教训他,将通达的道指教他呢?」(以赛亚书四十14)耶和华是独行大奇事的上帝。 

  母亲首先接受了救恩。「妈,妳真相信了?怎么就相信了呢?」我有些不确定。「我看到我女儿变了,一个大活人怎么就变了哪?不是上帝谁能做得了这种改变人的事?」妈哽咽了。「我看到妳那么地爱我,为了我的糖尿病,为了我们能在冬天有供暖,打了半个中国的电话找医生,找公司。」「我孩子那样哭着向我道歉,哭着要我爱惜自己,给我寄药、寄书,我就是个铁人也熔化了。」「原来妳是那样一个固执任性的人,听不得不同意见,现在什么样的批评都听得进去,我想是上帝作工了。」 

  母亲说的不错。是上帝作的工,否则就不可能有这样的对话。 

  「妈,妳能原谅我惹妳生气吗?妳能给我机会让我再好好孝敬妳吗?」 

  「噢,妳现在是基督徒了,那以后我到美国再说妳,妳就不生气了?」妈妈有点情绪地说。 

  「妈,我可能会觉着不舒服,毕竟我是人;但如果妳说了能让妳高兴,我就不生气。」我平静地回答道。 

  电话那端是寂静。 

  又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夜晚,我内心有一股冲动,于是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爸妈,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生活真好,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热爱生活,我感谢上帝,我也感谢上帝让你们作我的父母。」 

  「不嫌我们不懂古典音乐了?不嫌我们不是教授了?」 

  「不嫌了!爸爸妈妈,对不起,我为有你们作我的父母而骄傲,自豪。没有你们,就不可能有我,我也不可能享有今天从上帝那里来的喜乐和平安。感谢天父,也谢谢爸爸妈妈!」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语言更能表达出我的喜乐,我感恩的心情。 

  耶和华是应当称颂的!因为他听了我恳求的声音。他听了我迫切的祷告,听了我夜半醒来的哭泣。因为忧伤痛悔的灵他必不轻看。耶和华要赐福给人,谁能抵挡呢?当我认罪悔改,他就引导我走义路。从前,我父母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基督徒;但他们并不知道一个人成为基督徒后的感受,不能体会基督徒所享有的平安、喜乐和爱。他们以为我那每日的长途电话是我无处诉说的乡愁,现在,他们明白了,也得到了我要和他们分享的我的人生至宝--耶稣基督。感谢赞美主,信靠他的人是有福的。愿荣耀归于天上的父,平安归于地上爱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