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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石彩燕
1975至1979年间,美丽繁荣的柬埔寨成了「杀戮战场」,二百万无辜平民要不是因饥饿、患病、过劳而死,就是被红色高棉军处决。幸存的人心理受到极大创伤。即使三十年后的今天,许多柬埔寨人仍然绝口不提过去。至于我,除了我一人,一家十三口包括父母在内,均被残杀了… …感谢上帝施恩,教我正视痛苦,更帅领我去赦免那些凶手。但宽恕实在不易!
绝望
我自小住在柬埔寨北部的暹粒。那儿长满芒果、椰子、番石榴和木瓜,是个生气勃勃的地方。有一道小河轻轻流经镇上,河旁建满房屋。我们住在宽敞的安静地带,有个大庭园,是个小康之家。家里有十一位兄弟姊妹,一家人相亲相爱,快乐而温馨。父亲当老师,热爱教育,常引用名言「人是因无知而被轻看」来推动我们学习。然而,正因他受了良好教育,以致过早死在无知的文盲农民兵手下。
1975年4月17日,红色高棉军夺得政权。此后军人用枪威迫我们到乡下去,童年的快乐时光就此结束了。有两年之久,我们活在这可怕政权下,从早到晚拼命工作,只得到丁点儿食物,晚上又睡在极简陋的地方。军人只要见到平民有丝毫不服从的表现,就格杀勿论。一次,有人诬告十岁大的弟弟偷了玉米,军人把他反手绑起来,跟着打他,踢他,直至他血肉模糊,然后把他拖行全村每个角落,以收杀一儆百之效。跟着又向我的一位哥哥重施故技,看着此情此景,我们一家不想活了。无论是饥饿,还是被军人打死,死亡似乎是无可避免的。
拐过乱葬岗
一天早上我见军人打磨刀和斧头,深知又会有可怕的事情临到,就跑去告诉家人,说:「今天要杀我们了!」由于知道很快要被杀,我们都禁不住发抖,猜不到死亡会叫人如此恐惧。我紧抱着弟弟妹妹,但无力保护他们。士兵来了,把我们推上牛车,送我们到树林去。由于母亲与姊姊早前去了收割,所以没有与我们同去。在那儿,一众父亲与儿女相聚。大家知道死之将至,就互相道别。父亲吻别小弟,然后逐一吻别我们。由于父亲的手被反绑在后面,无法动弹,所以我主动拥抱他。他十分无助,我感到他因激动而心绞痛。然后军人开始杀人,用锄头等钝的器具,首先把父亲,然后把我们全家活活棒打、乱劈至死。有人在后头袭击我,我就跌入乱葬岗,伏在父亲上面;跟着其他尸体压在我上头。军人疯狂乱劈,却在狂乱中走漏了眼,以为人人都死了,没有把乱葬岗埋起来,就匆匆去找其他无辜人。
苟延残喘
我苏醒过来时,尝到死亡的滋味,感到口鼻均在流血。大约过了半小时,虽然我非常虚弱,仍勉力从尸体之间钻出来。望着家人残缺的尸体,我完全绝望了,最后伸手把父亲的眼睛合起来。我迅速在树林里找到藏身之处。眼睁睁看着军人捉到母亲和姊姊,照样处死她们时,我吓得魂不附体。
日落之后,我爬到乱葬岗,用头撞地,又拼命敲地,喊叫说:「妈妈,带我一道走吧!我不想活了,带我一道走吧!」我向母亲喊叫,但她已经听不见了。我向乱葬岗鞠躬,起誓说:「爸爸、妈妈、哥哥、姊姊、弟弟、妹妹,只要我仍有一口气,必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我在树林#跌跌撞撞了数天,之后游荡回到自己的村子。村民居然表示欢迎:来触摸我、拥抱我、安慰我,说我是「特别的」,是「复活回来的」。把一串白珠子系在我左手,要把我的灵魂招回来。他们用草药减轻我胸口的痛楚,又为我止了鼻血,但没有医治我心里的痛楚。最后他们同意让我作了村里一个男人的养子。
数年后,我找到幸存的姊妹以及一位亲人的全家,就去与他们同住。我活下来了,但充满愤怒、怨恨,真的怒不可遏,心#常想着要为家人报仇。后来我回校读书,1983年加入警队。身为警察,我常带着配枪,可随时随地杀人。我老是想着以权谋私,利用这身份报仇。一次遇到仇人,正想杀人时,有一道力量阻止,叫我无法拉动枪的扳机。我无法实践誓言,觉得生不如死,就离开柬埔寨,1984年逃到泰国边界的难民营。
灵魂苏醒
难民营很大,大约有十二万名难民。营中有些关怀别人的基督徒,天天向人传扬基督的爱和宽恕,说信主的人可得新生。我参加基督徒的聚会,又听他们祷告。他们有的平安,是我在别处未感受过的。我开始想:耶稣究竟是谁?他真的爱我,看顾我,救我脱离绝望的深渊吗?后来有关当局接受我移民外国的申请,我认为这是上帝听了我的呼求。1989年我到了加拿大的世界宣明会中心,对我来说,那儿像个天堂。许多基督徒爱护我,显出基督的大爱。又告诉我他是神的羔羊,除去世人罪孽的。他因着爱,为我的罪付了代价,惨死在十架上。这些话崭新而奇妙,触摸到我的破碎心灵,使我灵魂苏醒。既然知道耶稣会与我同行,我就不再感到孤单了。
其后我在天道大学(TyndaleUniversity College)得了学士学位,又在普罗维登斯神学院 (Providence Theological Seminary)取得硕士学位,之后在加拿大安顿,过新生活。1996年我要作个重大决定。世界宣明会的阮德(DucNguyen)博士邀请我回到柬埔寨,在金边圣经学院任教。要我回到故乡,再次看到那个乱葬岗,我受得了么?我仍清楚记得那惨绝人寰的事,失去家人、情感受创、痛苦回忆仍历历在目。但上帝非常爱我,他了解我的痛苦,且带我回乡,让我学习饶恕杀我全家的凶手。
黑暗囚牢
要回到柬埔寨,此行就迫我承认:原来我过去一直否认有愤怒怨恨。即使信了主,我仍然想为家人报仇,依旧恨意满怀,要实行起誓的,亲手杀掉仇人。有位僧人教我把过去的事埋葬,不让那些事伤害我。但否认受伤,不承认有怨怼,只会让我不能完全得医治。
宽恕是很难实行的。我认为公义是杀人者死,不是我的家人丧命,所以难以饶恕。家人无辜死于非命,叫我常想到报复。放过谋杀家人的,不单不能光宗耀祖,更是家门不幸。
况且,实在太痛苦了,我始终无法赦免。凶手推我进入黑暗,夺去我的快乐时,我才十三岁。从此以后,抑郁追赶着我,如影随形,怨恨包围着我,叫我感情麻木,我根本不知道该怎样摆脱这些阴影。
最重要是没有人请求我宽恕,我要饶恕谁呢?但愿折磨我们的人来认错,向我全家恳求宽恕。其实报复最可怕的地方,是我把凶手放在幻想的监狱#。每天我都到那儿,照着仇人向我家人所作的,砍劈、狠揍、残杀他们。我会不住折磨,直到他们认罪为止。可惜,这一切全是幻想,都不是真的。倒是我把自己锁在黑暗#,却又不懂得怎样打开监牢的大门,我需要得释放!
宽恕和好
最后,因着晓得上帝施恩,我才生出宽恕的心。我没有作过什么,上帝却赦免了我。他差派独生子为我的罪而死,本是我不配得的。基督吩咐我们:「你们的仇敌,要爱他!恨你们的,要待他好!咒诅你们的,要为他祝福!」(路六27-28)惟有宽恕仇人,我才有空间让上帝的爱洁净心灵,方能喜乐地赞美荣耀他。
为了完全宽恕仇人,我决定去与他们和好。我极需要人在感情以及道德上支持,就请了纳拉斯(Narath)和叔加(Sokcheat)两位牧师与我同行。在我心里,在上帝眼中,我已宽恕了仇人,但面对面见到他们又是另一回事。那一天从镇上出发,我们像走了许久许久才到达那个小村。村民多半是前红色高棉军。我晓得他们像我那样,都是破碎了的柬埔寨人,同样需要救恩和耶稣基督的爱。到达村子后,才知道杀我全家的六个凶手,四个在战时死了,两个还在;一个住在本村,另一个搬到别处。
我和两位牧师与其中一个仇人面谈了三小时。我送他三样东西表示心意:柬埔寨围巾象征宽恕了他、我的衬衫表示爱他、新约圣经是祝福他。临走前,我还拥抱他,说:「因着上帝的恩典,平平安安的走吧。愿上帝祝福你,减少你的恐惧。」
之后我去到另一个村子,找到另一位仇人。柬埔寨人原是不习惯道歉的,所以我不期望他会说:「对不起」。但这个人不像头一个,他说:「我实在大错特错,真的非常懊悔,请宽恕我向你家人所作的。」这些话深深触动我。我告诉他,上帝充满慈爱,教导我们去爱,不是怀恨;是上帝的大爱融化了我心中的仇恨,所以我愿宽恕,不是报复。
宽恕是个人的冒险之旅。那带我走过痛苦的路,但之后让我看到生命的美好,且叫我看到伤口已得医治。我选择顺服上帝,就得到平安喜乐。正如暴雨过后看到美丽的彩虹。
(本文译自 "Forgiveness: A Triumph over Vengeance", Challenger, Issue 2, Vol. 47, 2008。今天作者已回到故乡居住,帮助村民建水井和学校。他在金边教辅导课程,训练年轻人,让他们在柬埔寨暹粒省各处建立教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