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瑪納斯的需要
1933年新疆發生馬英之亂，何仁志教士從初抵烏魯木齊搶救傷兵開始到1937年底，在全省不同地區中，常有戰亂。何教士記錄了他當時的處境：
「瑪納斯戰亂結束，但傷兵仍源源不絕從各方而來，醫療工作非常繁重，令我差不多無法應付，搶救傷兵、日夜接生、外診駁骨和打性病注射針等，連睡眠也不夠。
瑪納斯宣教站的胡進潔教士也感覺到，現況非一人之力所能承擔，婦孺工作，每天增多，來求診的人也愈來愈多。我感到需要回英國去，帶已等我七年之久的未婚妻回來，她有護士和助產士的專業訓練。神既然把我們配合，我們便要一起到祂帶我們去的宣教工場；瑪納斯極需要護士，我計劃帶她到回教徒中工作。」
通行證
按當時政府的規定，出入各地都要有通行證，但申請手續繁複費時，除非行賄。那時何教士要回英國，東行入中國之門早已關閉，南下則遇蒙古人和哈薩克人與政府的游擊戰，致使正常的商業活動也停止，正是拿通行證無門。何教士決定憑信心先回到烏魯木齊，再到各部門詢問。最後到了蘇聯領事館，由一名高傲的青年官盤問他的職業、薪酬和誰准許他在瑪納斯工作等。何教士直說他是宣教士，薪酬是憑信心由神供應，也是神派他去工作。青年官表示從未聽聞，便詳細記錄，然後拿出一份很長的俄文表格，要求何教士簽名，請他一週後回來。何教士感到獲准機會甚微，但還是去了警察局，又是一輪盤問，填寫更多表格。一週後，何教士到省政務局呆等了兩小時，終見那位領事館青年官出來，交給他蓋了中俄政府火漆印章，能通行蘇聯軍隊駐守地的文件；同時警察局也批出通行證，限令四天後便要立即離開！何教士拿著證件回到宣教站時，幾乎沒有一位朋友相信是真的。
訣別與承諾
在《土耳其斯坦的腳踪與災難》手稿中何教士曾提及：「要與多年一起禱告的朋友道別，心中異常難過。天下著雪，胡教士高大瘦長的身子沉默地伴著我來到城門口，我下馬向他辭行，他脫下氈帽，雪飄滿了他的頭和鬍子。他莊嚴地問我 ：『會不會再回新疆？』我誠懇地回答他，我正是要回英國帶新婚妻子過來協助醫療工作，因她無法獨自來到這裡。
他說：『我這樣問你是有一個沉重的原因：我視你如我的兒子，你常供應聖經給俄國基督徒，已獲得他們的信任，我深信神會要你回來，甚至會使不可能變成可能，因我恐怕其他宣教土都不會再回來了，為此我懇求你，請你嚴肅地給我承諾，當我離世後，你要繼續主持這項工作！』
這最後的臨別交託，特別是我後來已不能再見他一面，使我深深感動。他對我無比的信任，讓我能持守神給我的使命，委身於一項艱巨的宣教事工；也成為我人生裡一個最重要的轉捩點，這不是我想望過的，也不是自己尋找的，甚至我當時還覺得很渺茫的，但當我回顧，卻是我成為基督徒以後，所立下最重大的承諾！
他為我禱告，祈求聖靈幫助我堅守諾言。我們緊握彼此的手，然後揮淚而別。我一直不敢回頭望，但走不多遠，仍不禁回頭，見那瘦長的身影，手拿著氈帽，在雪花片片中，直到他從我眼中消失。」
一諾千金
何教士在1938年6月平安返抵英國。他在成家後，即獲內地會批准回新疆宣教，但因新疆仍舊混亂，上海內地會總會拒絕批准他們前往。何教士便憑著信心，以自立宣教士身分，帶著新婚妻子，沿著他離開新疆省時的路線，起程去印度，謹守他對胡教士的承諾。
1938年10月，何教士夫婦抵達印度孟買，北上喀什米爾邊境，該地新任的軍官警告何教士，非得他的批准，切勿嘗試進入新疆。第二次世界大戰歐洲戰雲籠罩英倫三島，凡英國公民均被徵入伍， 遠在北印度喀什米爾的公民也不例外。何教士夫婦在喀什米爾當醫療宣教只九個月，何教士便被徵召駐守印度。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夫婦倆希望到新疆，有宣教士卻說：「該省現在沒有宣教士，因為沒有一張通行證能批出來！」但何教士仍堅信，若神要他回去，祂必成全。1946年冬，他趁假期獨自回英到政府護照部求職，最後去到外交部，竟然覓得派駐烏魯木齊領事之職。1948年4月1日，何教士舉家離開印度，乘船經由香港進入中國，前往新疆。何教士遂以何領事的身分，再次進入新疆。
領事館的藏書
英國駐烏魯木齊領事館設於1943年。何領事於1948年7月抵烏魯木齊時，才發現館內有大量藏書。他記述說：
「第一任領事到任時，曾要求歸還所有英國公民被沒收的物件，結果在警察局庫房內存放了大批書籍（包括胡教士收藏的全部聖經），這些送回的物品裝滿了領事館內所有的空房間！首任領事沒時間點收，只把它們鎖起來，待英國僑民來認領。第二任領事也同樣沒興趣去處理這些書籍，直等我到任時才處理，也許這是為了我和胡教士十年前的承諾，我要回來！因為這批聖經是屬於內地會的，大家在商議後，決定由我分送到各處。」
中華基督教會的事奉
當日何領事抵烏魯木齊只數小時，烏市的華人教會牧師即來找他，要求他帶領一個新疆大學裡的英文查經班！何領事向美國領事館借來五十本聖經作課本來教英文，每週兩堂，每堂兩小時，從三十六名學生開始。參加者愈來愈多，最高峯達到186人，學生都是政府官員、官員兒子、大學生和高級知識分子。
何領事首次參加主日崇拜時，教會已有三百名來自不同教會背景的會友，後來他被選為教會的會務委辦，參與教會人事和行政等事務。
何領事說，他在烏魯木齊署任英國領事時，有十八個月在國民黨統治下（註），享受到宗教自由，但解放後，連他也自身難保。
承諾實現
八路軍入城後，一切出版書籍和報紙停止發售，約兩個月後，何領事往主日聚會途中，見城牆上貼有一張新告示：「只有蓋上此印鑑之書籍和刊物，才准出售或分發。」當時，他見那印鑑很面熟，便拿下告示，回家後，與前政府退還的聖經上所蓋的印鑑相比，竟完全一致。他再拿去找華人信徒，問他們這印鑑是否相同，眾人均回答：「對的，絕對沒錯，這是主手作的工，但應該怎麼辦呢？」最後由兩名願意冒險的男信徒，站在告示下，拿著這些聖經分派給要書的途人。不出所料，他們立時被帶回警察局。他們拿出告示，警員比較印鑑後，便立即放人，於是教會趁著那一刻的自由，迅速把全部聖經分散到各地去。十年前在烏城外的承諾－－胡教士的遺願和何教士的許諾，最終實現了。
被逐出境
1949年10月20日，紅軍進入烏魯木齊，約兩個月後新疆省人民政府成立。中國人民政府的歷史記錄中記載：
「英國駐烏魯木齊領事館的社會基礎，是英國人在新疆開辦的基督教會，共有七個，教會內設有英文查經班，吸引烏魯木齊市一些公職人員和青年學生參加。教會規定：凡加入基督教會的人，都享有免費診病用藥的優待。」可見中國政府視烏魯木齊英國領事館處理外交政務少，辦理教會事工多。
只因何領事行醫傳道屬實，故他在烏魯木齊的外交工作記錄中，均有提及他參與教會傳教。在《外事誌》第六十九頁中記載有關外交官何仁志領事的事：
「1948年7月，何仁志被英國政府任命為駐烏魯木齊領事，何仁志接替刁茹樂出任領事前，已經在新疆居住了十二年之久，主要從事傳教等活動。何仁志在烏魯木齊基督教會擔任教務委辦，出任領事後仍擔任教會職務。」
因為中國政權的轉變，何領事不得不再次離開新疆省。據《外事誌》同一頁的記載：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英國駐烏魯木齊領事館不再被當作英國外交代表機構看待，何仁志也不再具有外交官資格。1950年12月16日，何仁志被驅逐出境。」
何領事被逐離開新疆的新聞，刊登在1951年2月19日出版的美國《時代雜誌》（TIME）上，指出他被逐離境時的種種非人道待遇，引起英國政府向新中國提出強硬抗議。
逾半個世紀的歲月，不少內地會宣教士鞠躬盡瘁地為主獻上一生，而何領事則是最後一位離開新疆省的宣教士；他所經歷的神蹟奇事，叫人讚美神的愛與大能。
（作者著有《捨命的愛》及《回首百年殉道血》，並獲香港第五屆金書獎殊榮。）
註釋：
張大軍：《民國以來的新疆》，中國邊疆歷史語文學會：《新疆研究》第2卷（台北：中國邊疆歷史語文學會，1964），頁171-186。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地方誌編纂委員會：《軍事誌》，頁59-60。依據歷史的記錄，何教士於1948年7月上任，1949年12月9日，中國人民解放軍舉行入城儀式，國民黨統治正式結束。
參考資料：
- China's Millions, London Edition, London: China Inland Mission. 中國內地會月刊英倫版《億萬華民》1931年第225至226和239頁;1932年第14,114,155,202,217和240頁;1933年第27,28,135,136,144,145,216和237頁;1934年第14,54,184和196頁;1936年第92和170頁;1938年第109和189頁;1939年第2,20至21和79頁。
- China's Millions, North American Edition, Toronto: China Inland Mission. 中國內地會月刊北美版《億萬華民》1933年第28,38,39,101,102和137頁;1934年第46和156頁;1945年第157至158頁;1947年第116至117頁。
- China Inland Mission: Register of China Inland Mission Missionaries and Associates, 1854-1948. 《內地會宣教士及夥伴宣教士註冊名錄》
- China Inland Mission: List of Missionaries and Their Stations. Shanghai: The Presbyterian Mission Press, July, 1892; June, 1895; June, 1900; January, 1901; July, 1905; January, 1910; January, 1915; January, 1920; January, 1925; January, 1931; January, 1935; January, 1940; December, 1946; January, 1949 and January, 1950.
- Stanford, Edward: Atlas of the Chinese Empire. London: The China Inland Mission, 1908.
- Stauffer, Milton T.: The Christian Occupation of China. Shanghai: China Continuation Committee, 1922. 《中華歸主》之英文原著。
- Cable, Mildred and French, Francesca : George Hunter---Apostle of Turkestan, China Inland Mission, London: 1948.
- Wu, Aitchen K.: Turkistan Tumult, London: Methuen & Co. Ltd., 1940.
- Hultvall, John: Mission and Change in Eastern Turkestan, An Authorized Translation of the Original Swedish Text, Scotland: Heart of Asia Ministries, 1987.
- Hedin, Sven and translated by Lyon, F. H.: The Flight of "Big Horse", New York: E. P. Dutton and Co., Inc., 1936.
- The unpublished manuscript of Trails and Trials in Turkestan by George Fox Fox-Holmes. (何仁志教士著《土耳其斯坦的腳蹤與災難》仍未出版之手稿。)
- David, Brother.; Dan Wooding; Sara Bruce: God's smuggler to China, London: Hodder & Stoughton, 1981.
- David, Brother.; Paul Hattaway: Project Pearl, Oxford: UK Monarch Books, 2007.
- Andrew, Brother.; John L. Sherrill; Elizabeth Sherrill: God's smuggler, New York: New American Library, 1967.
- 大維弟兄、吳鼎丹、沙里貝合著，張青天譯：《中國: 我愛你》。香港: 披利事有限公司出版，1983。
- 中華神學院金禧特刊出版組：《中華神學院金禧紀念特刊》。香港：1980
- 何守瑛編著：《我看見了神的作為》。香港：中華神學院出版部，1962。
- 吳藹宸著：《新疆紀遊》。上海: 商務印書館，1935。
- 張建華主編：《甘肅省地圖冊》。北京：中國地圖出版社，2002。
- 尹嘉民等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地圖冊》。中國地圖出版社，2003。
- 地圖出版社編製：《中華人民共和國地圖集》。北京：地圖出版社，1984。
-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地方誌編纂委員會：《新疆通誌》第十五卷《政務誌--政府》。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2006。
-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地方誌編纂委員會：《新疆通誌》第二十五卷《外事誌》。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1995。
-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地方誌編纂委員會：《新疆通誌》第二十八卷《軍事誌》。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1997。
-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地方誌編纂委員會：《新疆通誌》第七十六卷《語言文字誌》。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2000。
-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地方誌編纂委員會：《新疆通誌》第八十五卷《人物誌》。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2006。
- 中國邊疆歷史語文學會叢書之二：《新疆研究》。台北：中國邊疆歷史語文學會出版，1964。內載：張大軍著：《民國以來的新疆》
- 黃錫培著：《捨命的愛》。美國：中國信徒佈道會出版社暨海外基督使團，2006。
- 張志江著：《新疆之光》。香港：宣道出版社，2011。
* 作者音譯之名，因無法找到中文名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