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与未信的人一样，花最多时间精力工作，却往往没有深入反省职场与信仰的关系。结果行事与非信徒没有多大分别，作抉择时，也是按着利益、效率、环境等因素考虑，与信仰的核心价值扯不上关系。另一方面，教会也多半只关注信徒在工作岗位上的布道、见证和道德操守，鲜有更全面深入反省。 

　　圣经在这课题上说了什么呢？一般人是以救赎神学与创造神学为进路的。前者处理职场上的罪恶问题（从个人的罪性到社会经济体系的败坏），以及圣约的观念（尊重、怜爱他人和对社会的承担）。后者谈到神所创造人生的性质和价值，其中包括工作和市场经济，从而引申到人应有的责任和回应。 

　　由于传道书正视神所创造的物质世界（包括人的一切活动和际遇），深入探讨人在「日光之下」一生的「劳碌」。所以笔者选择以传道书，从创造神学的角度探讨职场与信仰的关系。 

创造变成虚空？
　　神所造的物质世界没有什么不好。不过，传道书三章1至8节提到，日光之下的人生在各方面都受限制，福乐不会无止境；这是造物主刻意安排的，叫人完全不能操控或理解所从事或遇到的一切，就觉得劳苦和没有益处（三9-10）。况且，造物主把「永生」放在人心里，叫人渴求永恒的事物和意义，不能满足于日光之下有限制的世界。创造里的「定时」其实是永恒的相反；神所给人的一「分」际遇祸福，必然是受限制、不完整的。 

　　「定时」可以说是创造的秩序：一个没有秩序的秩序；强调造物主的主权，是人不能操控、预知或明白的。 

　　虚空原是创造秩序之一，是物质秩序的必然后果，是必须的。所以，人晓得世俗虚浮的真相，才能学会知足和放手，领会享受的真谛；真正满足造物主对我们的心意。所以传道书教我们要记念虚空（十一8），不是摆脱它。 

现实是虚空的（第一至二章）
　　传道书一开始便为人生作总结，直言一切劳碌均没有益处。益处原文是商业用语，即「利润」的意思：人生一切活动终归是一场蚀本生意，劳碌没有回报，成效不能持久，毫无进展的。这场职场噩梦，正是虚空人生的写照。 

　　传道者接着透过四方面的亲身体验，证实无论是追求知识、享乐、智慧或成就，都不能得到即时或终极的满足。原来享福不在乎付出努力或所得成果，乃在乎赐恩的主。工作或成就不能带来终极的满足或意义。人的自我价值、安全感来自神，不是工作。很多人把工作取代了神的位置，以为能满足自己，就把工作变成偶像。工作及所带来的成效，其实是虚空不可靠的。这不是说工作是邪恶；它本是造物主赐给我们享受，不是用来依靠的。 

评估工作成效（第四至五章）
　　这段经文提到四种不同程度的成就，传道者先评估，然后解释为什么这样评估。 

　　首先是备受欺压，全无机会翻身的困局（四1-3，五8-9）。五章8至9节交代问题的癥结：制度腐败引致贪污、欺诈、垄断、弱肉强食等现象，结果是穷人（包括穷国）的利益得不到保障。传道者仅仅揭露残酷的现实，没有提供解决办法，也没有斥责不公义的恶行（留待律法书和先知书处理）。原来人拥有的机会和成效绝非必然。人知道这个虚空，不看事事为理所当然，可培育出积极进取，珍惜每个机会的奋斗精神。 

　　传道者接着描述有机会发奋图强，努力进取的人（四4-6，五10-12）。他们往往以名利为成功的唯一标志，以为拥有愈多，享受便愈丰富，结果是不断竞争和追逐。商界乐于用来推动员工，以利诱提高表现。市场因应消费者的欲望，推出大量不必要的奢侈品。消费主义带来的活力，其实是个恶性循环，给人无限压力和重担。传道者揭穿坊间的神话，直言更多的拥有不但不能带来满足，反而叫人失去安静和睡眠。神创造第七日（创二1-3），表明他造人，不是纯粹要人管理世界，更是要他们进入所预备的安息。不是因为已经完成工作、已达目标，而是进入真正的自由、安稳和满足。

　　第三段（四7-12，五13-14）有关拼死积财、腰缠万贯的财主。这样的人可以六亲不认，谢绝一切应酬消遣，只顾埋首工作，结果连最重要的亲情和人际关系都给牺牲了（四8），所积聚的不是钱财而是祸患（五13）。传道者清楚指出，工作不能充当朋友，我们需要伙伴合作和支持（四9-12）。现今有人开始把职场的重点，从人的利用价值（如人力资源、人际网络等）转移到伙伴关系，包括建立队工、处理冲突，以及彼此信任、尊重和合作。人际关系不再是手段，而是核心价值，值得投资时间精力的。 

　　第四段（四13-16，五15-17）提到即使是杰出的成功人士，也没有叫人满足的收场。显赫一时，终有一天空手而去（五15），后人亦不一定会感激或欣赏的（四16）。工作和成效毕竟是神赐予的，礼物不是酬劳，没有保证或应有的回报；亦非争取得来的权益，不是人理应永远拥有的。人生终极的意义不在于工作成就，所以不要寄予不切实际的期望。 

　　传道者下结论说，真正的享福要倚靠神赐「给」人的。任何程度的成就都不能满足人，因为享福不在乎物质，乃在乎造物主的赐予。首先是神赐人「一生有限的年日」（五18，新译本），生命气息当然是最基本的；否则，任何努力都是枉然。传道者刻意提醒我们，神所赐的礼物都是有限量有期限的，是名副其实的一人一「分」。人充分意识到这种限制，才能学会珍惜，真正「看是好的」（享福原文的意思）。第二个「给」是赀财丰富（五19）。强调一切成效都不是人可以争取得来，也不是理所当然的。今天我们享有这一分，完全是因为神喜悦把它赐下。我们存着倚靠、谦卑、感恩的心来领受，才是解决生活压力和焦虑的最佳出路。第三个「给」是「能以吃用，取自己的分」。原来要享受这个物质世界，先决条件不是要拥有，而是能控制它。追逐名利的背后，其实是被世界控制支配了，以为有了它才得满足。真正的拥有和享用乃在乎一份自主，不被利诱，不受人影响，不被欲望驱使，才是真正的福气。 

釐定一己命运（第六至八章）
　　这里调人无法知道命运，也不能为自己定祸福。人很想预知未来，希望能趋吉避凶，但肯定是徒劳无功的。

　　第一段（六1-9）指出人人所渴求的福气，如荣华富贵、长寿、儿孙满堂或劳碌的成果，不一定能满足人的「心」。第二段（七1-14）指出人人所避忌的所谓祸患，如死亡、责备或逆境，反而对我们的「心」有益。其实我们连什么是祸、什么是福，也不一定知道。金融风暴、天灾人祸，亦有带来祝福的一面。七章11至12节特别指出，人在逆境危难时最需要金钱来庇护（这是保险业的关注）；其实智慧更重要，因为正确的心态才能叫人熬过困境。 

　　第三段（七15-八17）处理善恶报应颠倒的问题。传道者教我们不要被那表面现象影响道德决定，亦不用介意命运是好是歹，或恶人比义人更多享受，只要知道自己在神所赐的分中，便是活在世上最大的福气（八15）。职场的际遇也是同一道理：恶人享福、义人吃亏的现象司空见惯，安分守己不一定有好收场。物质秩序带来的现象不为人所了解，道德秩序才是我们行事为人的准则。我们不能为了讲求效率，追求达标或与人看齐而不择手段，牺牲应有的品格和诚信。造物主所定下的道德秩序始终有效，受造物不能置之不理。 

掌握人生变数（第九至十一章）
　　这里出人生的终结（九1-10）、成败（九11-十20）和前景（十一1-6）都不在人的掌握中。人生充满变数，这是物质秩序的影响；但传道书绝非鼓吹宿命论，而是提到人在功能秩序下所扮演的角色。 

　　首先是「临到众人」的结局：死亡。这终结是好是歹，完全在神的手中，不是人可以左右的。人的角色不是操纵神所定的「分」，而是把握机会享用它。要尽力做好交在我们手中的本分，因为总有一天再没有在日光之下的分儿。这就是卓越工作的神学基础：尽用造物主所预备的每个资源和机会，是我们从神领受的礼物和责任。 

　　第二段提到「临到众人」的定时，直接影响一切工作的成效。人的努力和智慧毕竟是脆弱的，受着众多因素影响，不能保证一定有美好效果，但传道者强调智慧始终比愚昧优胜，对人有莫大益处。 

　　末段从前景的角度看：事情的发展有可预期的果效，亦有不可预知的结果。面对不能掌握的未来，传道者不采取悲观、无奈或放弃的态度。反而因为人没有把握，就更做足功夫，不放过任何机会。职场与人生一样，充满人不能掌握的变数。我们为此绞尽脑汁，务求准确预测前景，极力避免意外，确保成效与付出成正比，但往往事与愿违。物质秩序所带来的定局，人始终不能抗拒，但功能秩序叫我们更有动力和责任做足评估、预防及管理的工夫。造物主赐予的有可能发展，也有可能被破坏，人有责任做好分内可以做的事。 

总意是敬畏神
　　传道书的后记提到造物主把日光之下的物质世界赐给人，同时也放在所拟定的秩序中。人要享受和善用，就必须尊重造物主的设计蓝图。所以传道者劝人享福和记念虚空。我们存感恩、轻松的心情领受，不需为享受和拥有而内疚。不过，领受赐予不等于我们不用劳碌工作、不用尽力做好本分，或可以不择手段、滥用资源，因为神的创造还有功能秩序和道德秩序。不过，传道书强调物质世界的限制，针对人无止境地追逐和自我扩张，叫人学会知足，珍惜和放手。 

　　总的来说，传道书所代表的创造神学直接把职场和信仰扯上关系，因为整个人生（包括我们的工作）都是造物主为人预备的礼物；市场经济的起落、果效和伦理亦伏在神所创造的秩序之下。创造神学在救赎神学以外，为职场的信仰反省提供了另一个重要的角度。我们工作和服事，不但是因为爱神爱人，更是领受神的赐予，是神对我们的心意。职场伦理的基础，不单在于诫命和盟约的关系，也在于神的道德秩序已蕴藏在受造物的本质里违反造物主所拟定的秩序，只有自讨苦吃。即使不相信创造的人也没法废除这些定律。创造神学的特点之一，是适用于所有人，不单限于信仰群体。这并非意味着我们的信仰与人生因此没有必然关系，或失去独特性。创造反而是我们与非信徒对话的共通点。所有人都在造物主的管治之下，人只有尊重他和他的设计，才能真正活出至善至美的人生。 

（作者是中国神学研究院圣经科教授。本文节录自《中国神学研究院期刊》第四十六期〔2009年1月〕内的「传道书的职场智慧初探」一文，页15-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