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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有雲,雲來了!」雅弗一邊指著背後的天空,一邊跑過來。他的指頭在搖擺,指向飄忽,但即使如此,那片雨雲還是巨大得令人無法忽視,像一座黑色的浮城。
雅弗本以為父親會很高興,畢竟他等這場雨已經一百二十年,但挪亞表現得很平靜,如常把材料交給他,交代好今天的工作,便回去忙自己的事。雅弗的母親反而手足無措,「雲來了!還有太多事情要做!」她不禁慘叫起來。
一小時後,方舟外聚集了大批記者。挪亞問:「含在哪裡?」他的大兒子閃回答說:「他一早便出去了。」挪亞於是叫閃和雅弗招呼記者,他對這些人早已不存希望。挪亞的妻子只好放下未縫好的棉被,去預備茶水和糕點。記者們圍著閃和雅弗,搶著發問:「挪亞先生在嗎?」閃回答說:「父親有事忙著,我來回答大家的問題。」「雲出現了,那場預言的雨即將要來了嗎?」「那場雨是一定會來的。」「到時候這……這座建築物真能派上用場嗎?」「當然,這是世上最大的船啊!」雅弗搶著說。「原來是一艘船嗎?它能航行多遠?」記者問。「它哪裡都不會去。」閃答。「那是以船為主題的酒店嗎?」「不是酒店。」「是教育中心?有沒有環保的元素?」「它沒有教育和環保的功能。」記者們一陣沉默,然後有人問是不是搞娛樂的,大家便起哄說:「一定是主題公園!」閃否認了。
得不到有價值的消息,記者們失望地回去了。雅弗凝望背著陽光的方舟,看到的只是一個巨大的黑影,他很想問哥哥方舟到底是甚麼?有甚麼用途?但他沒開口,那片雨雲還在遠方,比之前大了一點點。
「七四七六、七四七七、七四七八、七四七九……」方舟早在幾年前便建成,父子四人每天反覆地檢查,確保每個組件都按著編號正確擺放。磨蝕或破損了的組件,便做新的來替換。閃完成了今天的檢查,從方舟出來。天色已晚,他遙看平原上的城市,燈火通明,想起城裡的商場和電影院,吃喝玩樂,跟這兒相比,一整天對著木頭,以及單調重複的工作,真是枯燥極了;但閃沒有後悔,父親一直惦記著伊甸,能幫到他閃便滿足。
「嗨,你爸今次出名了。」聽到朋友這樣說,含並不作聲,他知道這是一種嘲弄,「誰還敢笑他呢?他的預言成真啊!」朋友們不懷好意地笑起來,含還是不說話,伸手到煙灰皿捺滅煙頭。「轉個話題,含,你第一次來,覺得怎樣?地方好嗎?」朋友問。「間隔實用,景觀不錯。」含說。「要不要買一間呢?我給你半價。」「半價我也買不起。」「我再給你打折吧,你爸可是我家的恩人呢。」又是這種話,他不厭煩嗎?含心裡想。「如果不是當年你爸要錢做方舟,把產業全部讓給我祖父,我們又怎能成為地產龍頭呢!」(有人耳語:世上最笨的人)「你爸的投資終於有回報了,這場雨我看是下得成的。」「我家是挪亞的信徒,現在只欠一場大雨,便能開放水上樂園來賺大錢了。」
「真的下雨了!」一個女孩拍打玻璃窗,窗上沾著零星的雨點,含的朋友們紛紛擁到窗前,為這奇景歡呼。窗上的雨點漸密,很快會匯聚成流,像網。含跟著朋友們到街上,城裡的人不論大小都出來了,享受淋雨的爽快感,他們把這場雨稱為挪亞之雨,決定為此舉辦多場嘉年華。含想起父親,又想到自己從前也跟朋友一樣嘲笑他,不信預言,視方舟為廢物。「我……我先回家了。」朋友叫含留下來,但他婉拒,在雨中急步回家。
雨水拍打方舟木板的聲音愈來愈大,但含的母親還是馬上聽見叩門聲,她一直守在大門旁等兒子回來,她拿出一條大毛巾,把濕透的含從頭到腳包住,使勁地抹。「行了,媽,放開我吧。」「外面的情況怎樣?」閃說。「雨很大,低窪地區水浸了。」含說。「這艘船會把我們載到哪裡?載回伊甸嗎?」雅弗問父親。「會的。」挪亞說。「那外面的人怎麼辦?」「沒事的,這一百多年來他們早已做好準備了。」
挪亞說的沒錯,暴雨和洪水並沒有對城裡的人帶來多大影響,跟紐約、倫敦、北京、香港、東京等世上所有的大城一樣,城內有完善的排洪設施,可抵千年一遇大雨。對於預言,人們是認真對待的,若有預言說會地震,他們便為房子加上抗震功能;若有海嘯預言,他們便堆建防波堤;為了應對大星從天而降的預言,他們甚至發展出衛星和導彈系統。
連綿不絕的雨聲令雅弗無法睡好,他帶著倦意繼續開工。雨不是來了嗎?方舟不是浮起了嗎?門窗緊閉,一切都妥當,但父親還是要他們順著組件的次序逐一檢查,跟下雨前一樣。他又回到每天工作的地方,由一號組件開始,檢查編號並細讀上面的符號,像校對一本書不住地重複;不知由何時開始,他已經能倒背如流了。「會的。」他記得父親這樣回答過他。他終於明白,父親不是要做一艘船,而是要做一本書,每個組件都是一個字母,拼合成一本立體的書,記載著那古老的故事,把伊甸刻在他心裡。
雨停,水退。除了挪亞一家,所有人都患了一場失憶病,記不起自己從哪裡來,也記不起自己是誰,人們如常工作和生活,但已經失去靈魂。淋過雨的含也有失憶的症狀,但方舟的工作減輕了他的病情。閃和雅弗從方舟出來,看見一條彩虹在天上,城裡的人都記不起彩虹彼端是甚麼地方,只有他們記得。
(作者是香港作家,全名梁偉洛。喜歡寫小說、讀地圖,遊走在現實、歷史、幻想的縫隙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