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聚精会神、紧握着笔、口中默念「波女、波女……」、随手写上「10,000」，这对当时的我来说已是一笔可买无限包薯片和贴纸的巨款！我装作成人般潇灑地递出「支票」：「婆婆，送您一万元！」「哗，这么多钱！」逗得她开怀大笑。
花盛放一刻
波女波女合并就是「婆婆」，是我小时认字的方法。我的童年满是她的踪影，虽非同住，周末却常一起饭聚，过节时她的六名儿女、十个孙儿也会到爱民邨探望她。每到年初二晚上，她更会亲自下厨为我们预备丰富的开年饭，又给每个家庭分发她亲手炮制的新年糕点；晚上八时一到，大家便纷纷涌到露台观看烟花。
记得那时年纪小，我要站在小木凳上踮起脚尖扶着栏杆观赏，赞叹夜空中的璀璨烟花。「哗！哗！像要扑过来啊！」大人也看得兴高采烈。那年代家家户户的小孩也会跑到露台看烟花，表弟们在喊「哗」时会跟邻家小孩斗大声，好不热闹。我悄悄伸出手，好像真的能抓住几片烟花散落的花瓣，这可谓自己其中一段最深刻的童年回忆。
实践爱与公义
「有很多工夫要做！」是婆婆的口头禅，老人家到底有啥忙？她每天忙着煲汤、煲粥，并送到每个儿孙家中；不只家人，有年老住院的教会弟兄姊妹，她都会跑到医院探望并送上汤水；不只教友，她亦关心从报章上看到的悲剧受害者，交通意外、火灾、地震等，报章刊登银行户口，她便二话不说以仅有的金钱支持不幸家庭，另外还定期捐款给不同慈善团体。她对陌生人的善心不止于金钱，更是亲力亲为。有次她在报章上读到一宗发生在南丫岛的意外，心里难过，竟特意搭船前往，找着那家人送上鼓励和物资。另一次她得悉当老师的姑姐有一位学生不幸丧亲，不忍初中生突要独力照顾自己，便跑到他家教他煮饭、做家务……
婆婆热心助人、健谈爽朗的性格，加上震耳欲聋的声线，让她处处成为人群中的焦点。总之哪里有她，就有热闹、就有欢笑声。她又具时事触觉，对本港新闻及国际要闻了如指掌。有次时任特首到爱民邨与市民对话，她在问答环节中举手发言，表达己见批评时政，希望社会变得更好。我收看新闻报导时赫然在萤幕上见到她，问她时却只一脸不以为然，勇敢发言不为搏出位，视指出社会中的不公不义为理所当然。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像她，当看到身边的人有需要以致社会问题，总是第一时间挺身而出，而她本身只是一名七八十岁的长者，一名本应被社会关怀的对象。老人的柔弱身躯里，蕴藏着强大的生命力。
从锦钱到感恩
她那发自内心对周遭的人及社会的关心实在是上帝的恩赐。原名「锦钱」的她，信主后改名为「感恩」，可见信仰对她的生命起了革命性的改变。当时父母对她的期望是大富大贵，然而她以认识基督耶稣为至宝，将过去以为与她有益的都当作有损的，心中对上帝充满感激之情，毫不吝惜将「感谢主、多谢天父」挂在口边。每逢我考试、外游，她总会默默为我祷告；看到我书房里挂着的直幡「人的一生，全靠奋斗，唯有奋斗，才能成功」，每次经过总提醒我：「你要倚靠主耶稣。」
在她中风命危又奇迹生还的两个月后，我们向医院请假让她出席表哥的婚礼。一向是行动派的婆婆终能再到外面走走，在婚礼上表哥让她即席说几句话，已没什气力的她把握机会说：「多谢基仔、多谢Bobo、多谢天父。生命在上帝手中……请大家信靠主耶稣！」用尽每一口气述说上帝的恩典，从婆婆身上我看到人生最重要的是，要凡事信靠主耶稣，并鼓励身边的人认识他。主耶稣说：「我来了，是要叫人得生命，并且得的更丰盛。」（约翰福音十10）婆婆活出了丰盛的生命，让每个与她接触的人都得到祝福；深深影响着我多年来立志要抓紧基督信仰，并以帮助有需要的人为使命。
二十多分钟的烟花汇演，再精采也会随烟消雾散告终；八十多岁的人生，亦终有一天要跟大家道别。朵朵烟花都是您的脸，我伸手想抓住，却抓不到。但我记得烟花的璀璨、生命的瑰丽。既然每个曾与您相遇的人都已在彼此的生命中留痕，那又怎能说您已离我们而去？不，您不曾消失。在我迷茫之时，偶尔您的声音会在我耳边响起，智慧良言指引我生活的步伐。还有每一个您曾关心的亲友和陌生人，在这以冷漠为常态的都市里，那份从您散发出来——源于基督的爱和祝福，仍在温暖着大家的心，犹如黑夜中的花火。我为您感到自豪，感恩有您这位「感恩」婆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