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傷的離別
「今天已是旅程的尾聲,再過兩三天就可送團友乘航機離開台拉維夫,希望團友的打賞夠闊綽,否則今月的房租也成問題。」導遊小光默默地盤算著。「我要分外關顧每位團友,盡力滿足他們的要求,使每一位有賓至如歸之感。」在旅遊車的盡頭,小光看到一位六十過外的日本人單獨坐著。「不如先由他開始。」小光心裡下定主意,就從車頭搖搖擺擺的步行至川島身旁。
小光用他有限的日本語向川島先生問安,川島點一點頭,以流暢的廣東話回答小光。「小光先生,您好!辛苦您啦!」小光十分詫異,正想追問,川島好像已看穿小光的疑惑,說道:「我是一位考古學家,於香港學府任客席教授已十多年。」小光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聲,「川島教授,您是第一次來以色列觀光?」川島面帶愁容,以低沉的語調回答:「不是的,以前與太太曾到過此地。」提到太太百合子,川島眼角泛出淚光,聲線漸漸含糊起來。「小光可以遞瓶裝水給我們嗎?」坐在前排的陳太叫嚷著。小光心裡暗喜,因正苦惱不知如何安慰川島。「立刻到!」一面向川島鞠躬致歉,一面拿了兩瓶蒸餾水往陳太的方向走去。
川島望著車外的景色,懷緬昔日與百合子一路暢遊以色列的情景,那是他們結婚十多年後首次到外國旅遊。想到當年婚後因要專注學業,生活十分困苦,起居開支都靠向親友賒借;既不能給予妻子安舒的生活,反之,百合子要出外兼職幫補家計。川島內心的羞愧與歉疚實在難以啟齒,只能深深重壓於心底。百合子彌留人世的情境再重現眼前:他緊握妻子的手,心中依依不捨,但因傷感連話也說不出來,只可強帶笑容默默的陪伴著。百合子因呼吸困難,只能以哀傷的眼神望著他,好像有千言萬語要向他傾訴。醫術的限制、百合子患病的無奈、以及對百合子過往生活上的虧欠,川島百般滋味在心頭,如同有一根刺深深插入心裡,傷痛終久不能揮去。
古錢幣
「各位團友,十五分鐘後我們就會離開博物館,往下一個景點橄欖山去。洗手間就在出口處,旅遊車就泊在出口右方。」導遊小光一面提高聲線向團友宣布,一面盤點著團友人數,希望沒有走失。
小光發現川島遠遠的站在古文物的展覽櫃旁,用左手托起他那金黃色的眼鏡,右手拿起筆匆匆的記下甚麼似的。小光恐怕川島錯失了集合宣布,緩緩走到川島身旁,看看川島在專注的是甚麼。他們面前是一個擺放古錢幣的專櫃,放著大小如香港伍角硬幣的古錢幣,錢幣的正面刻有當權者的肖像,背面則刻有植物或農作物的圖案。在展櫃左方有英文及希伯來文的簡介,原來有些展品是從「示羅」挖掘所得,大約有二百枚亞基帕王一世時所鑄的古錢幣。最珍貴的是羅馬人燒燬聖殿後僅存的七十枚硬幣;可惜大部分呈燒焦痕跡,甚至有些已被溶化。川島發現小光在身旁,就隨口的問道:「你對古錢幣也有興趣?」「啊!興趣就談不上。只是近年也聽聞一些發掘古錢幣的報導,故有點好奇。」「唔!此等古錢幣就是我最近研究的對象。今次舊地重遊,除了緬懷過往的日子,參觀此等展品是重中之重。」小光聽後,心裡責難,暗暗的偷望腕中的手錶,眺望遠 處出口位置,已有不少團友聚集。小光歉疚的說:「教授,明天我們還有自由時段,你有興趣的話,可再來參觀。」川島心裡明白,邊帶著急促的步伐,邊歉意的說:「對不起,為你增添了不少麻煩!」
如獲至寶
前往橄欖山的路上,經過不少由不同宗派團體所建的教堂,建築風格各有差異。唯一相同之處,就是大小不一的十字架。這些十字架上都有一位骨瘦嶙峋、面容憔悴,雙手張開的男人。這就是天主教、基督教和東正教所相信的救主耶穌,川島心裡充滿疑惑,祂連自己也救不了,怎能拯救別人?比日本的地藏菩薩相距甚遠。論衣著與外表,地藏總是面帶慈容、身穿華服,不像這瘦弱憔悴、衣不蔽體的耶穌;地藏致力在六道中拯救生命,寧願不入涅磐(成佛),豈不遠勝耶穌嗎?為何這位失敗者耶穌影響世界那麼深?
「各位,前面就是橄欖山了,提防中暑請帶備足夠食水,上山的道路比較崎嶇,務請留神!」小光不厭其煩的叮囑團友。橄欖山是耶路撒冷舊城東部的一座山,海拔大約八百公尺,單於此山就有八所重要的觀光聖堂,分別為:升天堂、主禱文禮拜堂、主泣堂、萬國堂、客西馬尼巖窟、聖母墓堂、拉撒路紀念堂和抹大拉的馬利亞堂。客西馬尼園與萬國堂就位於山腳,走畢整個橄欖山的景點就需兩三小時,導遊小光為體諒年老的團友,先直往位置最高的橄欖山觀景台,飽覽整個汲淪谷與舊城的景色後,回程再於客西馬尼園及萬國堂參觀。
因天氣實在太炎熱,團友們都不時停下來歇息。萬國堂正好成為躲避炎熱的好去處。萬國堂又叫「哀傷教堂」(
The Basilica Of Agony),因它的窗戶設計並不透光,為要營造哀傷之情。在入口近柱的位置,有一根十字架,架頂刻有 INRI(耶穌,拿撒勒人,猶太人的君王)的牌子,「那人豈可被稱為王,祂那瘦弱的身軀,無助的被釘上
……」但當川島與那人的目光相接,川島內心的傷痛忽然重燃。隱約在身後有聲音說:「正因為祂一生凄慘,就最懂凄慘者的心」。川島無法解釋所聽見的,外面雖驕陽似火,他決定離開,改往客西馬尼園。
「聞說園中還有八棵橄欖老樹存留至今,樹齡已有好幾個世紀,此等老樹應值得觀賞。」川島希望藉觀樹令內心平靜下來。不遠處的一棵橄欖樹下,盤根錯節的根部深處竟反射出一道暗啞的陽光。川島俯下身段,嘗試探手入內,幾經波折、氣喘如牛,總算把東西取出。撥開遮蓋它的塵土,原來是一枚古錢幣。川島喜出望外,如獲至寶,正想歡歡喜喜站起來的時侯,可能是中暑吧,竟頓時頭眩,眼前一黑就不支倒下。
疑幻疑真
不知過了多久,川島被一輪沉重的跑步聲驚醒,隱約還聽到有哀鳴痛哭的聲音,他勉強用雙臂支撐著整個身軀,但不知為何,雙腿竟然乏力,以致不能動彈。再觀察四周環境,天色已深,藉著微弱的月色,依稀停留於客西馬尼園內。川島正想大聲呼救,忽有一男子從後疾跑而過,超越了川島,一直跑到一棵巨大的橄欖樹旁,抱頭痛哭,用亞蘭語大聲說:「拉波尼!拉波尼!禍哉,我得罪了祢,我是該死的!我是該死的!」,男子不斷重複呼喊,眼淚濕透了他的鬍子,直流到衣襟,他更把自己的外衣撕破,揚起四周的塵土,把頭重重的撞向樹幹,血流披面。因碰撞過烈,有一小錢囊從腰間滑下,小錢叮叮噹噹的從破口溜出,散置四周,剛巧有一枚溜到川島右側樹的深處,這正是川島尋得古錢的同一位置。整件事來得太快太突然,川島來不及回應。川島稍一定神,用亞蘭語去安慰對方說:「先生,請不要太哀慟,你的傷口正在流血,可否替你止血?」但川島的雙腿卻使不出勁來。那男人卻沒有理會川島,跪在地上用雙手不停的搥胸喊說:「我一心只想鼓吹革命,把羅馬人驅逐出境。我是無意出賣祢的,只希望一呼萬應,建立彌賽亞的國度。那三十塊錢,我沒有留為己用,已退回大祭司。我真的無意出賣祢
……」哭聲與呼喊聲混雜,川島再也聽不清他所說的話。
隨後那人解下腰帶,一把小刀應聲落地,是把大約六吋長的匕首。他把匕首綁上腰帶往樹上一拋,匕首越過一根樹枝,那人把腰帶打成一個「死」結。川島已知將會有何事發生,大叫:「不要!不要!」極力的在地上攀爬,希望儘快制止。忽然雷聲大作,恍似有人聲夾雜其中說:「豈不知你是特意挑選出來的嗎?我的恩典是足夠的。回到你的弟兄中去,你已被饒恕。」雷聲過後,那人的心好像被溶化,人也漸漸平靜下來。但四周忽然被黑暗遮蔽,像被厚厚的濃霧圍隴。有聲音從極深的幽暗處發出,說:「你這小偷,真大膽,不但偷取公家金錢,連真那達香膏的賣價也想吞佔。你的主不是明明的說有人要賣祂,再三的給你回頭的機會,但你眼中就只有三十塊錢,甚麼也聽不進。你是該死的!」忽然有一度光線,衝破漆黑的幽暗,直射那人身上,那光雖強,卻不刺眼,雖亮,卻不熾熱,照射在其中,有一種溫柔的感覺,好像母親抱緊懷中小孩一樣,心內的重擔頓然消失。但那幽暗的聲音不斷的指控著,說:「你認為你的同伴會接納你嗎?你這不忠不義的人。愛與接納並不屬於你,你只配受永刑。」那指控的聲音不絕於耳,如大海的浪花一浪接一浪的沖來,直至把人沒頂。只聽到一聲深深的嘆息,橄欖樹被大力搖動,葉子紛紛落下。川島目定口呆,「你不是已被饒恕了嗎?為何
……」心內一陣納悶,就昏倒過去。
我的救贖
「川島先生!川島先生!」從呼叫聲中,川島慢慢張開雙眼,發覺自己躺在椅上,被團友團團圍著。「川島先生,你剛才中暑昏了過去,我們合力把你送來這陰涼的地方,你感覺如何?要入院檢查嗎?」一輪噓寒問暖,川島應接不暇,只好點頭示意,多謝各人的好意。為大家帶來麻煩,心內的指摘令他分外不安。
當他坐起身子,在他的右上方有一對哀傷的目光正俯視他,那正是萬國堂的耶穌像。川島卻彷彿看見百合子哀傷的眼神,噹的一聲,一枚硬幣從川島的手中溜了出來,那正是從古樹裡拾到的。昏迷間所見的景象重現腦海,川島心中默默的說:「我也可被祢接納嗎?」一道大光從封閉的窗戶直射過來,那不是陽光,是比陽光更溫暖、更安慰的「愛之光」。川島久藏於心底的刺,就是對百合子種種的虧欠與愧疚,隨著大光的照射慢慢溶化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