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近年經評估確診認知障礙症。她會在半小時內將同一問題問上兩三次;同一款用品買了又買;明明剛餵了狗,下一刻又再餵,家裏的狗變得心廣體胖;走了數十年的街道,會迷了路!她的情緒也會大起大落,找不到自己的物品,會大發脾氣;睡覺醒來,就像甚麼也沒發生,有說有笑,令我們啼笑皆非。熟悉的親人怎麼變得如此陌生?她又如何面對漸漸陌生的自己?
記憶迷路的失措
電影〈
The Father〉帶我們進入主角—認知障礙症患者安東尼的視角。過去與現在交疊,時空錯置、人臉錯配,我們可以感受他的不安、憤怒和孤單。象徵時間的手錶掉失了,他說自己像失去一切。記憶迷了路,遺下了惶恐失措的他。
但他否認自己的混亂,拒絕看護的安排,猜疑別人甚至女兒,討厭別人看待他如失智的。那種不甘心與掙扎,我在媽媽身上也看見了。我們能夠怪他們嗎?認知障礙症的患者失掉與人事物的連繫,連自己也留不住。我們又怎能期望患者還有空間配合別人,甚至顧及他人的感受呢?安東尼在大女兒離開後,說自己像失去所有樹葉的樹,不知道自己是誰。脆弱的他像一個受驚的小孩呼喊着媽媽,尋求保護。
記憶以外的連結
記憶連結人與人的關係。記憶褪色,關係就斷裂嗎?安東尼忘記小女兒已離世,卻常記掛她;對大女兒的樣貌漸漸模糊,卻記得她的名字,不捨得她離開自己。情,是他搖搖欲墜時的扶手。
記憶會消失,但愛不會。愛,才是人與人連結的基礎。與我們一樣,認知障礙症患者需要安全感和活着的尊嚴。他們沒有失去感知愛的能力,受了傷,心會痛的。但當心靈被撫摸,愛的記憶便會重構,關係會以新的形式繼續存在。若有一天,媽媽不再認得我,我也不會迫她記起。
漸漸失去記憶的患者能感受愛,忠於自己的喜惡,部分更會坦率地表達害怕與快樂。反而很多記憶力強的人失去了這些能力。記憶太滿,心也變得複雜、勞累。在創造主的眼中,認知障礙患者依舊擁有美麗而貴重的靈魂。
生命修煉的課程
照顧認知障礙症患者是一個生命修煉的課程。創造主藉患者教導我們很多人生的課題:生命、關係、責任、親情、衰退、失去⋯⋯若家人關係糾結,需要反思的就更複雜。一個嬰兒出現,萬千寵愛在一身,在他前面是無限可能;一個老人逐漸歸回孩童模樣,他遇見的又會是甚麼?花開葉落,生命是一個迴環,一種啟示。
無論處於哪個生命週期,一切受造物都是美麗的,也能反映創造主的榮美。人如微塵,創造主卻以榮耀與尊貴為我們加冕,賦予我們權責,按照祂美善的創造秩序管理大地。人算甚麼,祢竟顧念他!世人算甚麼,祢竟眷顧他!創造主實在顧念我們每一個(參詩篇第八篇)。在記憶的迷宮裏,我們或許會與別人或自己走散了,創造主卻不曾把我們忘記,遺下我們獨自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