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香港教會更新運動每五年一次的「香港教會普查」提供客觀與數據豐富的資訊,讓我們全面了解整體教會的面貌與狀態。
2020 年
5 月公布「
2019 香港教會普查」時,我撰寫了〈弱不經風的香港教會〉
1,指出香港教會正處於「老弱乏力」的困境。
堂會成立年數在
1999 年的中位數為
18 年,
2009 年為
25 年,
2024 年為
37 年。成立
50 年或以上的堂會數目,
2019 年有
373 間,
2024 年增長至
431 間,由佔整體
28% 上升至
32.7%。
我們可以想像,不少堂主任正預備退休,長執大多為
60 歲以上的「長輩」,
65 歲以上會眾佔整體的四分之一(
25.1%)。當教牧長執與會眾皆是老齡化,維持現狀便是大多數堂會真實運作的寫照。
香港教會的衰弱乃是本身結構的內因多於移民潮、疫情或政治社會因素。有些偏失評論把衰弱現象怪責於牧者或信徒離開香港,此乃不敢正視問題所在。即或沒有疫情、國安法與移民潮,香港教會仍離不開步向衰弱的正常軌道。
2019 年香港教會整體數據已呈現這個事實,疫情與移民潮只是外在偶發因素,加劇整個跌幅而已。
承認老化的限制
麥克斯.帝普雷(
Max De Pree)曾忠告:「領袖的首要責任是釐清現實。」了解實況,才能對症下藥,帶來轉化的機會。
面對香港整體教會的衰退(我承認必有例外,有少數堂會仍保持活力與增長),教會領袖需謙卑接受堂會年老衰弱的實況,不要幻想這樣的「身體」能靈活多變。
香港教會不僅身處衰弱的生命週期,同時身處國安法紅線下的「嚴控」場景。當香港社會與經濟盛世已過,面對亂世與控制,教會過去賴以成功的方法與策略已不適用。可悲的是有些長輩教會領袖仍視香港
50 年不變,迷戀過去的成功模式,幻想藉着大型佈道會和大型培靈研經會,只要聚會不止,就能說好香港的宗教自由了!「好大喜功」是這些上一代教會領袖的心魔。
承認堂會老化就是知道身體的限制,特別在變幻莫測的政治氛圍中,不像英華茂盛時可以任意而為。不接受限制,不安於本分,還要不斷搞活動與聚會,使會眾疲於奔命,這些領袖淪為「老而不尊」的族類。
明智的長輩不會選擇在狂風大雨的日子冒雨做不必要的活動。他們慎思明辨,善觀風雲變化,只會選擇做兩三項基本重要的活動或事工。衰弱期教會要好好思考的是擇善而從。
「朝聖教會」的想像
2024 年
9 月的「第四屆洛桑大會」(
Lausanne Congress)發布了《首爾聲明》(
Seoul Statement),在
33 至
35 條重申教會是「朝聖教會」(即走天路的教會〔
pilgrim church〕)。這個隱喻極為適用於亂世紅線下的信仰羣體。
「朝聖教會」乃是在俗世行走、尚未抵達目的地的天國子民。他們是在歷史中前行的羣體,承認其身分是在俗世中寄居的子民,現在是朝向上主國度邁進的旅人。「朝聖教會」本身是「臨時過渡」(
provisional),並非永恆長存。只有上主國度與聖言永遠長存,教會不是。
我嘗試以「朝聖教會」的三個特質,與讀者看香港教會在亂世紅線下繼續上路的省思。
1. 路標而非廣告牌
盛世年代,不少香港堂會
KPI(
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s〔關鍵績效指標〕)以堂會增長的
ABC(出席率〔
attendance〕、物業〔
buildings〕及現金流量〔
cash〕)作為量度,使教會於資本主義社會變成講求業績和務求增長的上市「企業」。堂會成為「企業」,一切講規劃、要掌控,不斷創新提供各類型宗教服務,滿足宗教消費者所有「渴求」(
desires)。
「企業化堂會」追求打造大型「廣告牌」,展示華麗的外表與口號,務求吸引更多街客光臨與消費。當
LED 顯示屏已過時,人工智能(
AI)顯示器開始流行,這些「廣告牌」的效用失掉本身吸引力,因人人家中皆有超高清智慧屏幕。
路標與廣告牌有本質的分別,前者簡樸,着重明確指示,後者只重吸引注意、宣傳服務和提升形象,藉以推銷企業品牌。
「朝聖教會」回歸教會存在的基本目的:「……一羣蒙召的人所組成,他們從世界中被召出來敬拜神,又受差遣回到世界中去作見證和服侍人。」
2
教會作為路標,並非指向本身的大小、歷史、節目、物業與名聲,乃是直接指向基督與上主國度;廣告牌則相反,指向本身要推廣的品牌。路標可能存在於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其臨在卻對朝聖者有莫大幫助,讓他們知道這是正確的方向,不致迷路。
當港人面對現今無奈不知所從的場景,地方堂會仍明確宣講真理,指出耶穌「
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裏去」(約十四
6)。路標不在乎大小,只在乎指出正確正直之路!
2. 行山鞋而非展示鞋
「朝聖教會」第二個特質是扮演「行山鞋」而非「展示鞋」(
sample shoes)的角色。前者是天路客下肢關節前行的載體;後者則放在商店展示架供顧客選購時觀賞與試穿。同一對鞋放在兩個不同場景,便起着不同的效用。堂會是否甘於扮演「展示鞋」的角色,放在商店櫥窗供人觀看,說好宗教自由的故事?
「
2019 香港教會普查」反映堂會過去兩年關注的社會議題,首四項是宗教自由(
31.6%)、社會公義(
31.3%)、同性戀(
30.1%)及雨傘運動(
29.5%)。「
2024 香港教會普查」的數據出現明顯變化,首三項是宗教自由(
18.4%)、社會公義(
19.3%)及同性戀(性別議題,
13.7%)。
在國安法紅線下,大多數堂會對社會議題分外敏感。
2019 年有
875 間堂會(
67.0%)參與社關活動,
2024 年降至
759 間(
57.6%)。
教會在世,猶如鞋走在路上,難免會弄髒。教會領袖要明白「
愛惜自己生命的,就失喪生命;在這世上恨惡自己生命的,就要保守生命到永生」(約十二
25)。教會領袖認識「削足適履」的道理。傷害身體以適應外在不斷變化的政治氛圍,只會本末倒置,喪失肢體走天路的能力。
教會行於世路上,有時走在康莊大道,更多走在崎嶇不平和險峻難走的泥濘小徑。對「行山鞋」而言,有勇氣用信心踏出去,不怕弄髒,正是此時此地對堂會的考驗與挑戰。有時要「明哲保身」,但當「安全壓倒一切」成為絕對價值,這雙鞋只適宜放在櫥窗作「展示鞋」了!
當香港教會能發揮保護「朝聖者」的使命,「扶持跌倒的,親近需要的,醫治病患的,挽回失迷的,餵飽飢餓的,提升軟弱的,釋放受困的」(羅馬革利免的禱文),就不愧為耶穌基督向世界展現其身體!教會就是「朝聖者」的保護與蔭庇。
3. 行山杖而非旅遊車
「朝聖教會」第三個特質是輔助借力的「行山杖」,卻非全程承載觀光客的「旅遊運輸工具」。
也許在某一程山路,登山客確實需要旅遊車運送,這只是其中一段而已。當信徒誤會堂會能包辦其信仰生活,可以完全代步,自己不用費力前行,教會肯定變質為資本主義的市場工具。每位跟隨耶穌的門徒需自主行走「天路歷程」,隨身攜帶的「行山杖」是在旁提供協助。
盛世年代的香港教會爭競扮演「旅行社」角色,提供各式各樣「旅行團」與「交通配套」,「消費者」只需「付費」,選擇了目的地,便可以交由「旅行社」代辦一切。
亂世年代,「旅行社」模式堂會只會製造大量極度倚賴而不能自立的「觀光客」。觀光客與朝聖者有別:前者心態被動,追求舒適與感官享樂;後者則主動自立,敢於探索與冒險,體驗簡樸生活,重視過程中的內省與操練。
面對不可預測的明天,香港教會要思考怎樣培育「自立自養」的門徒,不過度倚賴教牧長執與有形堂會的各項聚會。當教牧長執「不被需要」(
unnecessary),這不是牧養的失敗,而是牧養達成的效果,信徒皆祭司,各人能直接與神同行,支取力量,不再需要教牧長執作「中介者」。
天路客有時仍需要「行山杖」助其上山或下山,它有其不可缺少的作用。當「朝聖者」體力充沛,「行山杖」可以收起不用;但體力衰退時,堂會所起的支持與穩定作用就毋庸置疑。
當堂會不再關注「旅行社」業務怎樣發展、有多少人報團及有多少輛自資擁有的旅遊車輛,「朝聖教會」便成為重新量度堂會的指標:有多少自立門徒在風雲變幻的時勢中仍能堅持上路,勇往直前?
結語
香港教會要重新理解艱困時勢下本身的衰弱實況,放棄無限青春與大肆發展的幻想,安分守己,做好基本的牧養,如指引會眾好好敬拜上主而非凱撒、建立生死與共的同路人、不斷學習聖經、神學與歷史,並外出服侍有需要人士。當堂會甘為「路標」,而非做大型「廣告牌」;不畏艱險做「芒鞋竹杖」,並非放在櫥窗向人展示,便能輔助客旅有力迎向各項挑戰。
(作者是退休居英牧師,保留本文版權)
註釋:
- 收錄於梁國全、劉梓濠編:《應對時勢.教會更新:香港教會研究 2019》(香港:教新,2021),頁 17-22。
- 斯托得:《心意更新的教會》(台灣:校園,2012),頁 50。